2018年11月13日 星期二

乾隆生母問題閱讀劄記一則(1)


去年清史課上,我提到在研究乾隆生母的時候,發現了兩條少為人注意到的相關資料,即季羨林之子季承所寫的回憶錄中提到叔祖母陳紹澤的身世和民間學者錢治冰據《永憲錄》中所記「熹妃錢氏」所發之論。武漢大學歷史學院來我系的交換生曹振禹對此題目甚感興趣,窮研苦究,將其研究心得,撰成一短文,並寄交给我。現將振禹的大作刊佈於下,以饗讀者諸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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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傳聞、野史與學術研究:乾隆生母問題研究述評

曹振禹



前言
據《清高宗實錄》卷一:
高宗法天隆運至誠先覺體元立極敷文奮武孝慈神聖純皇帝諱弘曆,世宗敬天昌運建中表正文武英明寬仁信毅睿聖大孝至誠憲皇帝第四子也,母孝聖慈宣康惠敦和誠徽敬天光聖憲皇后鈕祜祿氏,原任四品典儀官加封一等承恩公凌柱之女,仁慈淑慎,恭儉寬和,事世宗憲皇帝,肅範彤闈,勤襄內職,儲祥毓釐,以康熙五十年辛卯八月十三日子時誕上於雍和宮邸[1]
又《清史稿》卷二百十四《后妃傳·孝聖憲皇后》:
孝聖憲皇后,鈕祜祿氏,四品典儀凌柱女。后年十三,事世宗潛邸,號格格。康熙五十年八月庚午,高宗生。雍正中,封熹妃,進熹貴妃。高宗即位,以世宗遺命,尊為皇太后,居慈寧宮。高宗事太后孝,以天下養,惟亦兢兢守家法,重國體……子一,高宗[2]
可見《實錄》與正史記載清高宗乾隆生母為凌柱之女鈕祜祿氏,此亦可與清代皇室《玉牒》相對照:
世宗憲皇帝第四子高宗純皇帝,於康熙五十年辛卯八月十三日,孝聖憲皇后鈕祜祿氏,凌柱之女,誕生於雍和宮[3]
據此,乾隆皇帝的生母是誰本不成問題,但一些民間傳說、野史與小說等卻為乾隆生母問題提供了不同的說法,這些說法雖被人們津津樂道,但後來都受到了專業學者的有力反駁,而隨著清代檔案的整理出版一份雍正初年冊封妃嬪諭旨中的疑點又引起了一些學者關於乾隆生母問題的討論茲將乾隆生母問題相關說法與討論梳理並評述如下。

王闓運說
首先是晚清學者王闓運在《湘綺樓文集》卷五《今列女傳·母儀》中的記載,此說主幹與《實錄》、《清史稿》及《玉牒》並無不同,亦認為孝聖憲皇后為乾隆生母,而增添了更多細節,如其家原居承德城中,家貧,十三歲入京師,往視選入宮中之姊妹時亦被選入宮中,分雍府,後在雍正病時悉心照料而生乾隆。[4]對於此說,金梁以選秀女不可能“臨時妄指”提出質疑。[5]張爾田也批評王闓運之書“好任意出入”,但主要質疑者為所記關於“回妃”之事,對此說倒無太多疑問,只是“錄之以廣異聞”。[6]郭成康、鄭寶鳳也以清代選秀女制度森嚴不可能隨便混入,用以說明此說未必可信,但他們也未完全否定此記載。[7]

海寧陳氏之子說
其次是清末排滿風氣下乾隆原為浙江海寧陳氏之子的說法,天嘏《清代外史》中有“弘曆非滿洲種”一節,記述了康熙年間胤禛與海寧陳家以女換子而乾隆繼位後遂優禮陳家甚厚甚至屢穿漢服之事。[8]至民國年間,許嘯天在其章回小說《清宮十三朝演義》中更是用近兩回的篇幅繪聲繪色地描寫了此事及其前因後果,可簡單歸納如下:康熙眾子皇位繼承權之爭十分激烈,閣老陳世倌與雍親王胤禛交情最厚,其太太常出入王府,與王妃鈕祜祿氏十分親熱,二人同時受孕,陳家生了男孩,鈕祜祿氏卻生了女孩,一日王妃看望陳太太後又將其子抱回王府給眾人看,乘機將自家的女孩與陳家的男孩調換了,而這個男孩就是後來的乾隆帝,陳世倌為免此事敗露便告老還鄉了。[9]天嘏與許嘯天二人說法大致相同,而前者未明言乾隆生父為陳元龍、陳詵或陳世倌,後者則明確指為陳世倌,又前者稱換子為胤禛本人主導,後者則稱換子為鈕祜祿氏與王府管事媽媽主導,胤禛並不知情。1946年出版署名燕北老人的《滿清十三朝宮闈秘史》中寫到乾隆朝“高宗非滿人之的證”一節時也採用了和天嘏同樣的說法與描述,而在之後寫到“皇太后之聖慈”一節時則又採用了王闓運的說法,顯得更像是不加分辨地抄纂。[10]著名武俠小說家、浙江海寧人金庸1955年開始連載的武俠小說《書劍恩仇錄》也採用了乾隆為海寧陳世倌之子的說法,而在本書後記中金庸提及“乾隆皇帝的傳說,從小就在故鄉聽到了的”,可見此傳聞在海寧流傳之[11]而在季羨林之子季承所寫的回憶錄中,提到了叔祖母陳紹澤,陳紹澤向他講過自己的身世,當年雍正以女兒換了陳元龍陳閣老的兒子,這個兒子就是乾隆,乾隆下江南實為尋根,逐漸便有謠言興起,陳家為了避禍便分散隱居全國各地,陳紹澤父親即是陳門中人,更可見這一傳聞的流傳與世人對其的接受。[12]

相反之論
雖然這種說法本為傳聞、野史與小說家言,但影響漸大,以至引起了當時滿洲人的反對和後來多位專業歷史學者的辯駁。滿洲人富察敦崇以雍正之英明不可能放任後宮以女換男及皇孫誕生不可能遲數日或數月才上報質疑此說。[13]

明清史名家孟森1937年作《海寧陳家》一文,指出乾隆生年陳氏在朝任官者為陳世倌父陳詵及其同祖兄弟陳元龍(而非陳世倌),陳氏科第官職之顯貴康熙時已然而非乾隆特殊恩寵,乾隆時反而對海寧陳家毫無優厚之意(如將其先祖陳之遴寫入《貳臣傳》,陳世倌因錯擬票簽受到申斥與革職,乾隆南巡駐蹕陳家從未召見其子孫),弘曆生時雍正仍有一子弘時在世無須以女換子遺人口實,傳聞陳家“愛日堂”、“春暉堂”兩塊使人聯想到親屬之意的牌匾考之史料實際為康熙而非乾隆所書,而乾隆下江南駐蹕陳家實為勘視海塘而非省親,又傳聞公主養於陳家後嫁於常熟蔣氏居“公主樓”之事考之史料亦屬無稽之談,由此否定了乾隆出於海寧陳氏的說法。[14]

鄭天挺1943年亦以乾隆生時雍正正值春秋鼎盛之年且尚有子不必急於奪人之子質疑此說。[15]在出版於1980年代的《雍正傳》中,馮爾康再次強調了鄭天挺的看法,又指出燕北老人《滿清十三朝宮闈秘史》書中的自相矛盾,說明此說之不可信。[16]

在出版於1990年代的《乾隆傳》中,唐文基、羅慶泗通過陳氏宗譜等材料發現陳元龍有一子二女而次女比乾隆大二十四歲,所以此說純為排滿思想產物,不足采信。[17]

郭成康、鄭寶鳳1990年代也著專書,討論了乾隆的誕生地和生母等問題,梳理了此說的來龍去脈後,亦持否定意見。[18]

此外,關於乾隆生母的傳聞還有“南方傻大姐說”與“李佳氏宮女說”。前者是晚清民國著名政治人物熊希齡得自一老宮役,1922年告知胡適,而由胡適記載在日記中的,謂乾隆生母本為南方人,渾名傻大姐,隨家人至熱河,因選秀女缺一名而被拉入充數,雍正病重時,其作為侍女服侍最勤,雍正感其德而與之發生關係,後其在茅篷內生下一子,即乾隆。[19]可以發現,此說情節與王闓運說法相似,而主角不同。

後者為晚清民國學者冒鶴亭做熱河都統幕僚時聞諸當地宮監,後告知作家周黎庵,周黎庵筆錄成文於1944年發表,謂乾隆生母為漢人李佳氏,而清宮人隸漢籍必加“佳”氏,雍正從獵木蘭,射得一鹿,飲鹿血後奇熱,恰好見宮女李氏,雖奇醜,招而臨幸之,次年康熙見此宮女大怒,問種玉者何人,則四阿哥也,時已臨產,遂在熱河行宮一馬廄草房中生下乾隆,李佳氏也即是後來的孝聖憲皇后,後此草廄每年例須修理一次,而嘉慶修《實錄》時為掩蓋乾隆生於熱河行宮之事不惜刪改了乾隆自己的詩注,故《實錄》與《清史稿》均稱乾隆生於雍親王府邸,此為冒鶴亭之說,周黎庵則不無疑問,因檢《清史稿》孝聖憲皇后為鈕祜祿氏凌柱之女,並非李佳氏,是否有“賜姓”、“抬旗”之事,冒鶴亭卻未再有說明。[20]而此後,臺灣學者、作家莊練(蘇同炳)徵引了冒鶴亭的說法,並考之《實錄》發現乾隆臨產時雍正的確曾赴熱河“請安”,又引乾隆時曾任史的管世銘詩注“獅子園為皇上降生之地”一句,並參《熱河志》發現獅子園有一草房,說明此一草房即為乾隆誕生之草廄,由於康熙、雍正均認為乾隆福命甚大,故雖其生母地位低微,其仍封親王、立為太子以至登基為帝,但清朝皇子分封本是極其重視其生母出身與地位的,皇位繼承人一定要在親王中選擇,而乾隆生母本為地位低微的宮女,故清朝官方對乾隆生母及出生之事諱莫如深。[21]可見,冒鶴亭與莊練依然承認後來的孝聖憲皇后即是乾隆生母,只不過她最初是出身低微的熱河行宮宮女漢人李佳氏,卻未能解釋她是如何改換了身世與檔案文書的記載。

臺灣歷史小說家高陽(許晏駢)則認為孝聖憲皇后鈕祜祿氏並非乾隆生母,其證據一為《清會典》規定親王可在生有子女者中封側福晉四人而乾隆生時雍正僅側福晉兩人卻未封鈕祜祿氏,二為妃嬪生子為帝而被尊為皇太后者上尊號冊文必有“誕育”皇帝字樣而孝聖憲皇后冊文卻無此字樣,此外乾隆還有意抬高后宮中包衣女子身份,故乾隆生母之宮女李氏與鈕祜祿氏並非一人。[22]

以上說法亦受到了專業清史學者的辯駁,郭成康、鄭寶鳳懷疑“南方傻大姐說”是由王闓運之說衍化而來且故事還有不少破綻(如康熙第二次廢太子後並未再立太子,熊希齡卻稱熱河行宮“太子園”為雍正當太子時所居),而對於“李佳氏宮女說”,則認為莊練提出的證據並不確鑿,無法證明乾隆生母就是宮女李氏,至於高陽提出的證據,實際上生子不封側福晉並不新奇而是取決於女家出身,而皇太后冊文無“誕育”字樣並不表示乾隆不承認鈕祜祿氏是自己的生母,其詔書中實有更多類似字樣,且若說乾隆生母由李氏改為鈕祜祿氏時《玉牒》又豈能偽造,而冒鶴亭的說法本就經不起推敲,因為雍正到熱河的時間與乾隆誕生的時間根本對不上。[23]

陳捷先將王闓運所記說法與“李佳氏宮女說”歸為一類稱“賤婢說”,指出其五點不成立處,一為清代選秀女制度森嚴不可能因臨時混入選中,二為清皇室成員均載入《玉牒》且很難竄改,三為由乾隆生日倒推懷孕日期與康熙至承德打獵時間不合,四為所謂乾隆臨產時雍正赴熱河實為康熙諸子正常輪班“住夏”,五為草房實為雍正時為了訓示子孫儉樸所建。[24]



[1] 《清高宗實錄》卷一,卷首語,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影印本,第138頁。
[2] 趙爾巽等撰:《清史稿》卷二百十四《后妃傳·孝聖憲皇后》,北京:中華書局,1977年,第8914-8915頁。
[3] 清代《玉牒》藏於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與遼寧省檔案館,不易得見,今轉引自何孝榮:《清史十五講》,南京:鳳凰出版社,2010年,第165頁。
[4] 王闓運:《湘綺樓文集》卷五《今列女傳·母儀》,長沙:嶽麓書社,2008年,第153頁。
[5] 金梁:《清帝外紀·清後外傳》,臺北:廣文書局,1980年,第201頁。
[6] 張爾田:《清列朝後妃傳稿》,沈雲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臺北:文海出版社,1966年影印本,第742冊,第225-226頁。
[7] 郭成康,鄭寶鳳:《大江湧:乾隆家世之謎》,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4年,第31-34頁。
[8] 天嘏:《清代外史》,《清代野史》,成都:巴蜀書社,1998年,第86-87頁。另有媯血胤《清秘史》中有類似描述,轉見唐文基、羅慶泗:《乾隆傳》,北京: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2頁。
[9] 許嘯天:《清宮十三朝演義》第三十回“鬥法術計收血滴子,換嬌兒氣死陳閣老”、第三十一回“康熙帝揮淚廢太子,汪紳士接駕失弱女”,臺北:文化圖書公司,1985年,第221-235頁。
[10] 燕北老人:《滿清十三朝宮闈秘史》,上海:春明書店,1946年,第56-57頁,第69-70頁。
[11] 金庸:《書劍恩仇錄》,廣州:廣州出版社,2002年,後記見第749-750頁。
[12] 季承:《我和父親季羨林》,北京:新星出版社,2010年,第24-26頁。
[13] 富察敦崇:《皇室聞見錄》,轉見金梁:《清帝外紀·清後外傳》,第92頁及郭成康,鄭寶鳳:《大江湧:乾隆家世之謎》,第61頁。
[14] 孟森:《海寧陳家》,《明清史論著集刊》,北京:中華書局,2006年,第509-542頁。
[15] 鄭天挺:《清代皇室之氏族與血系》,《清史探微》,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23頁。
[16] 馮爾康:《雍正傳》,北京:人民出版社,1985年,第534頁。
[17] 唐文基、羅慶泗:《乾隆傳》,第2-3頁。
[18] 郭成康,鄭寶鳳:《大江湧:乾隆家世之謎》,第59-75頁。
[19] 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中華民國史研究室編:《胡適的日記》,192242條,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第303-304頁。
[20] 周黎庵:《清乾隆帝的出生——甲申上元日記一則》,《古今(半月刊)》第45期,19445月,第25-26頁,今見周黎庵主編《古今》,楊周主編:《民國期刊彙編·第2輯》,揚州:廣陵書社,2009年影印本,第4冊,第73-74頁。
[21] 莊練:《中國歷史上最具特色的皇帝》,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2008年,第210-213頁。
[22] 高陽:《清朝的皇帝》,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331-334頁。此外,在歷史小說《乾隆韻事》、《曹雪芹別傳》中高陽對此說還有更多文學發揮,參郭成康,鄭寶鳳:《大江湧:乾隆家世之謎》,第50-57頁,而李氏宮女名為李金桂之說似即出於高陽。
[23] 郭成康:《傳聞、官書與信史:乾隆皇帝之謎》,《清史研究》1993年第3期,第79-81頁;郭成康,鄭寶鳳:《大江湧:乾隆家世之謎》,第34-58頁。
[24] 陳捷先:《明清史》,臺北:三民書局,2016年,第219-221頁。

乾隆生母問題閱讀劄記一則 (2)



雍正朝漢文諭旨
1999年出版了一批雍正朝漢文諭旨,其中《諭命側福金年氏封為貴妃等情》引起了學者的注意:
雍正元年二月十四日,奉上諭:遵太后聖母諭旨,側福金年氏封為貴妃,側福金李氏封為齊妃,格格錢氏封為熹妃,格格宋氏封為裕嬪,格格耿氏封為懋嬪。該部知道[1]
其中,“格格錢氏封為熹妃”一句頗引人注目,因為熹妃正是乾隆生母鈕祜祿氏,此處卻寫作“錢氏”,而同一上諭在《實錄》中則寫作“格格鈕祜魯氏封為熹妃”,同時宋氏和耿氏封號也互換了,即“格格宋氏封為懋嬪,格格耿氏封為裕嬪”[2]

其實,在此之前已公開出版的文獻中也有相關的史料,首先是蕭奭《永憲錄》卷二下:
(雍正元年十二月)丁卯。午刻上禦太和殿。遣使冊立中宮那拉氏為皇后。詔告天下。恩赦有差。封年氏為貴妃。李氏為齊妃。錢氏為熹妃。宋氏為裕嬪。耿氏為懋嬪[3]
值得注意的是,在同書卷二上卻又有如下記載:
(雍正元年二月戊午)傳皇太后懿旨。封側福晉年氏為貴妃。李氏為妃。格格鈕氏為妃。宋氏、耿氏為嬪[4]
此處卻變成了“格格鈕氏”而非“錢氏”。

其次是黃之雋》卷四《制草·熹妃冊文》:
朕惟贊宮庭而協慶,端賴溫恭; 班位號以分榮,丕昭淑慎。珩璜有則,綸綍宜加。咨爾錢氏,毓質名門,揚休令問。柔嘉懋著,夙效順於中闈; 禮教克嫻,益勤修於內職。茲仰承皇太后慈諭,以冊印封爾為熹妃。爾其秖膺巽命,迓景福以鹹綏; 光輔坤儀,荷洪庥於方永。欽哉[5]
此為當時身為翰林院編修的黃之雋所擬的熹妃冊文底稿,在這份底稿中封為熹妃的也是“錢氏”,但《實錄》對於同一冊文的記載則是“咨爾格格鈕祜魯氏”,其他字句也有所出入[6]

隨著檔案的公佈,這些材料也被陸續發掘出來,並再度觸發了關於乾隆生母問題的討論,《清史研究》自2003年以來就刊發了三篇圍繞這些材料進行討論與辯駁的文章,以下即主要對這些文章做一歸納與討論。

郭成康最早發現了這份檔案的價值並聯繫到乾隆生母及其出生地問題,在相關論著中他始終認為乾隆生母問題和出生地問題是緊密聯繫在一起的,而在2003年發表的文章中,他便回顧了關於乾隆出生地問題的不同證據,“雍和宮說”出於《實錄》等清代官方的正式記載,乾隆自己也多次寫詩及詩注表示自己出生於雍和宮,“避暑山莊說”不僅與關於乾隆生母的“南方傻大姐說”和“李佳氏宮女說”傳聞相契合,在史料中也有跡可尋,即乾隆晚年軍機章京管世銘的詩注,而嘉慶的詩作顯示他始終認為其父出生於避暑山莊,直到纂修《高宗實錄》時總纂劉鳳誥拿出了乾隆自己的詩,嘉慶才放棄了“避暑山莊說”,而在嘉道之際的嘉慶遺詔風波中,因遺詔末尾稱“我皇考即降生避暑山莊”,道光不僅處置了擬定遺詔的大臣,還收回和竄改了嘉慶的詩集,至於新公佈的檔案郭成康則認為“使乾隆生母為鈕祜祿氏的清官方說法從根本上發生了動搖,由此乾隆誕生京師雍和宮之說也面臨更嚴峻的挑戰”,但並沒有更多的材料可以下定論,所以郭成康只是提出了三種假設,一是漢人錢氏在避暑山莊生乾隆後封熹妃最終卻被滿人鈕祜祿氏取代,二是漢人錢氏在避暑山莊生乾隆後改姓鈕祜祿氏,三是漢人錢氏先入凌柱家再入雍王府,在雍王府生下乾隆,封熹妃時仍姓錢,當雍正秘立乾隆為皇儲時改姓鈕祜祿氏。[7]

可以發現,郭成康憑新公佈的檔案史料斷定乾隆生母本為錢氏而非鈕祜祿氏,雖然原始檔案史料價值無可比擬,但其文中能說明乾隆生母本為錢氏的史料僅此一條,屬於孤證,更沒有形成完整的證據鏈。此外,關於乾隆出生於避暑山莊的傳聞甚至可能在乾隆晚年就已經出現了,這也是學者們對乾隆出生地問題一直難下定論的原因,但關於乾隆生母的傳聞直到民國時期才出現文字記載,在當時的史料中至今並未發現相關傳聞的線索,這不禁讓人懷疑乾隆生母問題是否與乾隆出生地問題一樣可疑。同時,郭成康認為如乾隆出生在避暑山莊,其生母則一定不是鈕祜祿氏,但持“避暑山莊說”的管世銘與嘉慶卻都從未否認乾隆生母就是鈕祜祿氏,當然郭成康對照乾隆生日與雍正赴避暑山莊日期發現其相距甚近,指出如果鈕祜祿氏是乾隆生母,其斷無在臨產時隨雍正長途顛簸前往避暑山莊之理,這一點也的確是值得繼續慎重思考的。而郭成康對嘉道之際嘉慶遺詔風波似乎做出了過度的推論,他認為“避暑山莊說”成立就意味著乾隆生母並非鈕祜祿氏,這個事實傳出去將危及滿洲統治,所以導致了乾、嘉、道三帝的恐懼,所以道光會嚴肅處置擬詔大臣與竄改嘉慶詩集,但郭成康自己文中也提到道光其實也在借此事件打擊嘉慶駕崩時擁立自己有所猶豫的大臣,而將各種檔記載改為官方承認的“雍和宮說”也不一定就是蓄意掩蓋事實。

民間學者錢治冰注意到了檔案與《永憲錄》中“熹妃錢氏”和《實錄》中“熹妃鈕祜魯氏”的記載,進而認為錢氏與鈕祜魯氏為同一人,雍正秘密立儲後改姓,則乾隆生母本姓錢,再進一步推論錢氏出於錢镠後代之浙江嘉興錢氏家族,兄長為錢陳群,因為乾隆下江南去了與錢家有關的地方及對錢陳群有特殊感情。[8]顯然,此文不僅漏洞百出,其“論證”方向甚至似乎不脫乾隆本為海寧陳氏之子的說法,只是將陳氏換成了錢氏,所謂證據無非是乾隆六下江南“尋根”,錢氏家族在乾隆朝十分顯赫,毫無有邏輯關係的史料證據支撐,又退回到野史小說的老路子上去了,可見其說完全不可憑信。

馮劍輝不再糾纏於乾隆出生地問題而集中討論了乾隆生母問題,首先梳理了清代官方文獻記載中“熹妃錢氏”與“熹妃鈕祜魯氏”的記載歧異,隨後他找到了保存在當時任職翰林院的黃之雋文集中的熹妃冊文底稿,發現也記為“錢氏”,進而斷定乾隆生母本為漢姓錢氏而非滿姓鈕祜祿氏,因為清代后妃冊封制度中“冊封皇太后不得注明其姓,非嫡母的生母成為皇太后時也不注明其原來的妃號,而冊封皇后妃嬪則直書其姓”,故黃之雋並不知道熹妃改姓從而保留了冊文底稿中“錢氏”的記載,《永憲錄》卷二下的記載也屬同樣情況,雍正將錢氏改姓則“是總結了聖祖晚年儲位之爭的嚴重教訓,為確保高宗繼位而採取的措施”,因為熹妃母家寒微,需要借此獲得一個“滿洲著姓”資格。[9]

可以發現,馮劍輝發掘了更多相關史料並試圖提供更完整的證據鏈以證明乾隆生母之改姓,但實際其證據鏈仍有漏洞,一是斷定乾隆生母改姓的證據主要是檔案中的雍正上諭、熹妃冊文底稿和《永憲錄》卷二下所錄詔書三條史料,但不難發現三者雖非同源史料卻也是同一個熹妃冊封一事中的系列史料,如果當時較早的文件出現問題,其他文件也會出現同樣的問題從而留下如今看到的史料記載,雖然此文否定了允祹“誤寫妃姓”受罰誤寫的就是“錢氏”,而以下要討論的杜家驥的文章卻提出了相反的看法[10],同時此文引證《永憲錄》卷二下寫作“錢氏”的史料卻忽略了同書卷二上寫作“鈕氏”的不利於自己論證的材料;二是對熹妃改姓如何與鈕祜祿氏及凌柱家族聯繫起來解釋薄弱,文中稱“熹妃錢氏與凌柱家族必定早有聯繫,否則不會平白無故地認其為母家”有循環論證之嫌,而其後所引郭成康推測“錢氏可能是因故沒入凌柱家中,通過選秀或其他途徑成為了雍邸侍女”在郭原文也只是純粹的推測,都不能解釋為何有一個漢人錢氏與凌柱家族產生了聯繫又進入宮中為雍正生育而改姓鈕祜祿氏,不僅如此,其實在除了以上提到的三種文獻中的“錢氏”之外,至今沒有人提供關於此一錢氏的其他任何蛛絲馬跡;三是推論錢氏改姓是為了使乾隆順利繼承皇位缺乏堅實史料基礎且邏輯並不嚴密,因為在乾隆之外雍正還有其他皇子,並非皇位只有乾隆繼承,且如果乾隆生母果真出身極其低微甚至是漢人也會不利於其繼位,改姓在後來也不會不引發議論。

陳捷先對這則作為孤證的檔案提出了兩點疑問,一是在清朝極盛之時皇位能否傳給有漢族血統的人,二是乾隆生時正是廢太子多事之秋雍正敢以漢人生的兒子推薦給康熙嗎,這兩點對於雍正繼承皇位都是很不利的,所以對於乾隆生母問題還應搜集更多相關證據,不能遽下結論。而對於乾隆出生地問題,陳捷先認為嘉慶詩注模棱兩可且嘉慶不一定確切知道自己父親的出生地,“避暑山莊說”在乾隆末年已經在流傳了但並未嚴加查辦說明此事在當時看來並不嚴重,道光時重提舊事只是為了政治鬥爭需要,故“避暑山莊說”不能成立。[11]

杜家驥則做出了有力的辨證,首先對錢氏改姓的說法提出了六點疑問,分別是有無必要改姓、如何讓知情者緘口、如何向乾隆解釋改姓、錢氏不可能為養女或籍沒女、篡改檔難度太大且無法不走漏風聲、登基後的乾隆如何面對自己生母改姓的問題,所以乾隆生母本來就是鈕祜祿氏而非錢氏,至於檔案和文獻中“熹妃錢氏”的記載則是諭旨和冊文寫錯了,即面承雍正口諭的允祹速記、簡寫受封者鈕祜祿氏為“鈕氏”,因字跡潦草,交官吏撰擬諭旨時形近而訛,誤寫為“錢氏”,黃之雋據諭旨草擬冊文也沿用了“錢氏”二字,直到頒賜金冊時才發現了這一錯誤,允祹也因“誤寫妃姓”受罰,又利用方志和《鑲黃旗鈕祜祿氏弘毅公家譜》等家譜分析鈕祜祿氏及其娘家人資料可知鈕祜祿氏之母為京畿寶坻縣漢人彭氏,由此杜家驥還在鄭天挺已有研究基礎上討論了乾隆帝的漢人血統問題,發現“乾隆帝的漢人血分占一半,稍多於滿洲血,並有少量蒙古血”。[12]

相比之下可見杜家驥的論證更令人信服,但似乎也有一些問題可以進一步完善,一是此文似乎是在默認乾隆出生地的“雍和宮說”前提下所進行的討論,而正如郭成康所言如乾隆出生在避暑山莊則其母很難說就是鈕祜祿氏,但“雍和宮說”與“避暑山莊說”雙方均有一定證據,至今難以判斷孰是孰非,而幾種關於乾隆生母的傳聞也不約而同地將其與熱河、承德聯繫了起來,所以關於乾隆出生地問題似乎也還應有更深入研究是必要;二是關於檔案與文獻中的“錢氏”是否為誤寫的問題,此文主要引證了《雍正朝起居註冊》中允祹受罰的記載,即“上諭乾清門聽政……覆請宗人府所議:因誤寫妃姓,將允祹革去貝子,降為護國公,照例留三佐領,其餘佐領俱行入官”[13],並推測了“誤寫”及文獻形成過程,相對於馮劍輝的否定說服力更強,但也有兩點瑕疵,首先是此文由“誤寫妃姓”字樣確定誤寫的是封妃者而非封貴妃或嬪者,但此處的“妃”是否只是一個籠統的稱法而並非對應得那麼精確呢,因為根據上文所引檔案與《實錄》對照可知二者區別不僅在“錢氏”與“鈕祜魯氏”,還有封嬪的宋氏和耿氏封號也互換了,是否也是誤寫呢,其次是此文發現了《永憲錄》中的兩則不同記載,並據此佐證“錢氏”為誤寫,而《永憲錄》卷二上所記為雍正元年二月戊午(初八)所傳皇太后懿旨,已寫作“鈕氏”,是否說明此時記錄皇太后懿旨時已寫作了“鈕氏”,而非此文推測的是允祹面承雍正口諭時潦草寫就再交內閣又錯寫為“錢氏”,因為寫作“錢氏”的上諭發出已是六天後的二月十四日了,如此我們還應該更細緻地探討這一冊封事件中各種檔如何形成以及作為檔案保存流傳至今以至形成我們今天所看到的史料的過程。

以上就是對關於乾隆生母問題的傳聞、野史以及專業學者研究的梳理,可見清末民國年間開始流行的傳聞、野史雖一直在民間有一定影響力,但在經過孟森等學者的辯駁後,專業領域則仍以《實錄》、正史記載為而相信乾隆生母就是鈕祜祿氏,不過隨著越來越多清代檔案的公佈,乾隆生母問題再次引起了專業學者的嚴肅討論,但認為乾隆生母原為漢人“錢氏”的學者似乎並沒有提供更多堅強的證據和足夠充分的論證,檔案中的“錢氏”字樣則有可能確為誤寫,如此答案似乎又回到了《實錄》、正史的記載,但是相關探討也將促使我們發掘更多史料並加強對相關問題的研究,由此更加促進清史研究向縱深發展。



[1] 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編:《雍正朝漢文諭旨彙編》,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1冊,第36頁。
[2] 《清世宗實錄》卷四,雍正元年二月甲子,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影印本,第101頁。
[3] 蕭奭:《永憲錄》卷二下,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第176頁。
[4] 蕭奭:《永憲錄》卷二上,第91頁。
[5] 黃之雋:《堂集》卷四《制草》,《四庫全書存目叢書》,濟南:齊魯書社,1997年影印本,集部·別集類,第271冊,第261頁。
[6] 《清世宗實錄》卷十四,雍正元年十二月丁卯,第253頁。
[7] 郭成康:《乾隆皇帝生母及誕生地考——從最近公佈的一則清宮檔案說起》,《清史研究》2003年第4期;並參郭成康:《傳聞、官書與信史:乾隆皇帝之謎》,《清史研究》1993年第3期;郭成康,鄭寶鳳:《大江湧:乾隆家世之謎》。另于培傑認為“管世銘的詩,嘉慶的詩和遺詔,是不可動搖的鐵證,因此乾隆出生於避暑山莊的可能性更大;乾隆的生母不是鈕祜祿氏,但說她是養育過乾隆,是可信的”,但似未提供更多史料且無充分論證,見于培傑:《乾隆身世之我見》,《濰坊學院學報》2008年第5期。
[8] 錢治冰:《關於乾隆生母最新考證的最終結果》,2005626http://bbs.tianya.cn/post-no05-24219-1.shtml2018723
[9] 馮劍輝:《清高宗生母改姓考》,《清史研究》2013年第4期。
[10] 馮劍輝文中提及“筆者曾在互聯網上看過清史愛好者的一種說法,認為熹妃確實姓鈕祜祿氏,錢氏是當時管理禮部的允祹寫錯造成的,他還為此遭受了處罰”,則此解釋似最初由網友提出,而在下文杜家驥的文章中表示他當時並未搜索到這一資料與分析,今試檢索,亦難找到原始出處,相關者見洗桐女史回帖,2009329http://www.ourjg.com/bbs/simple/?t6826.html2018723
[11] 陳捷先:《明清史》,第223-224頁,第230-232頁。
[12] 杜家驥:《乾隆之生母及乾隆帝的漢人血統問題》,《清史研究》2016年第2期。
[13] 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編:《雍正朝起居註冊》,雍正二年六月初五日丙子卯時,北京:中華書局,1993年影印本,第1冊,第252-253頁。





(國立中正大學滿洲研究班、武漢大學歷史學院曹振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