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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5月19日 星期二

蒙古國新發現六世紀婆羅米文原始蒙古語碑文


何啟龍 

      1975年,蒙古國學者達納旺 (D. Navan) 報告在鄂爾渾河旁邊的山頭發現一塊石碑。2013年夏,日本的突厥史學者大澤孝 (OSAWA Takashi) 重新考察並初步公佈這道碑文。碑文位於鄂爾渾河 (Orkhon) 以東、土拉河 (Tuul) 以西的闊亦思山頭 (Khüis Tolgoi),在蒙古和林城遺址以北100公里多。這道碑以西170公里就是著名的《布古特碑》,碑的三面是用粟特文 (Sogdian) 寫的,餘下的一面則是用婆羅米文 (Brahmi)寫的。粟特銘文早被解通,提及他鉢可汗 (Tatpar Qaγan,西元572—581年),屬突厥第一王朝(藍突厥 Kök Turk)泥利河汗 (Niri,587—約604年) 時期。  然而,布古特碑的另一面婆羅米文只被認為是佛教經文,未有被認真理會。重新發現的這道《闊亦思碑》,通篇只有婆羅米字母。現在,這兩道碑終於引起了關注。
絲路綠洲的婆羅米字母文書,一律從左至右寫,行數從上而下排列。但兩道碑文婆羅米字母卻是以音節為單位,每行從上往下寫,再由右至左排。婆羅米文專家迪特․毛額 (Dieter Maue)、阿爾泰語言學者武阿勒 (Alexander Vovin) 等鑽研解讀文字。終於,他們發現兩道碑文的婆羅字母是在拼寫一種蒙古語系的語言! 這發現震憾學界,它是比1225年的蒙古文《移相哥碑》要早600年。它也比第二突厥王朝的突厥魯尼文諸碑文早100年。蒙古語系之中,比13世紀蒙古語更古老的一手資料太過稀少。10世紀,遼朝的契丹文字仍然有大半未能破解。闊亦思碑與布古特碑的婆羅米碑文只有共30行約100生詞,已大大有助於重構原蒙古語 (Proto-Mongolic),對整個阿爾泰語言 (Altaic languages) 研究是大有裨益。 最意想不到的,是突厥第一王朝竟然不是使用魯尼文拼寫突厥語,而係使用蒙古語系的語言!碑文刻寫時距柔然滅亡還未夠五十年。這種蒙古語系語言 (Mongolic) 就是柔然──鮮卑語。為甚麼不拼寫突厥語,而繼續使用亡國的柔然語?可能跟佛教有關。兩道碑文都滲出佛教色彩。突厥人如柔然人一樣敬禮佛教,另這種婆羅米字柔然鮮卑語作為宗教語言的繼續使用著。突厥第一王朝 (581-630年) 被唐太宗李世民消滅吞併。經歷了亡國而復國,突厥第二王朝 (682-745年) 有極深的突厥人本位主義,掃除佛教,排拒漢人物質享樂,拒絕定居,堅持遊牧風尚,更創製自己的文字──突厥魯尼文。這套突厥魯尼文是以粟特文為基礎,加入了一些突厥語表意符號融合而成。此刻,依附著草原佛教僧團的婆羅米字柔然鮮卑語到了盡頭。
一百年前,藍司鐵 (Ramstet)、伯希和 (P. Pelliot) 提出原始蒙古語 (Proto-Mongolian) 擁有清雙唇音 *p- 的首輔音;而它到了13世紀中古蒙古語 (Middle Mongolian) 變成了 *h-,並最終消失 (*p- > *h- > *Ø-)。現在,兩碑提供了一手的原始資料,證明了當初藍司鐵與伯希和推斷正確:
1. 狐狸püneken  (Bugut 第9行) >  *hünegen「忽捏堅」《秘史》247節 > 現代ünegen
2. 牛  püker  (Bugut 第9行)  >  *hüker「忽客兒」《秘史》100節  > 現代üker
3. 人口paran  (Bugut 第13行) > *haran「哈舌蘭」《秘史》39節   > 現代 aran
見微知著,學界理當重拾藍司鐵構擬的原始蒙古語。只要配合六世紀婆羅米字蒙古系語文,以一手資料修正理論之不足,必定能更接近歷史原貌。


la Vaissière, Etienne de (2018),
“The Historical context to the Hüis Tolgoi inscription”, Journal Asiatique, vol. 306: issues 2, pp. 153–157.

Maue, Dieter (2010)
“Non-Indian Brāhmī scripts along the Silk Roads”, https://www.academia.edu/8346125/NonIndian_
Br%C4%81hm%C4%AB_scripts_along_the_Silk_Roads._2010

Dieter (2018)
“The Khüis Tolgoi inscription - signs and sounds”, Journal Asiatique, vol. 306: issues 2, pp. 291–301.

Maue, Dieter (2019).
“The Brahmi script on the Bugut stele”, Journal Asiatique, vol. 307: issues 1, pp. 109–119.
Vovin, Alexander 武阿勒 (2007).
“Once again on the Tabgač language”, Mongolian Studies, XXIX, pp. 192-206.

Vovin, Alexander  (2018).
“An Interpretation of the Khüis Tolgoi Inscription”, Journal Asiatique, vol. 306: issues 2, pp. 303–313.

Vovin, Alexander (2019a).
“A Sketch of the Earliest Mongolic Languages: the Brahmi Bugut and Khuis Tolgoi Inscriptions”,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Eurasian Linguistics, vol. 1: issues 1, pp. 162–197.

Vovin, Alexander (2019b).
“Groping in the dark, the first attempt to interpret the Bugut Brahmi inscription”, Journal Asiatique, vol. 307: issues 1, pp. 121–134.

YOSHIDA, Yutaka 吉田豐 (2019). 
“Sogdian Version of the Bugut Inscription Revisited”, Journal Asiatique, vol. 307: issues 1, pp. 97–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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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啟龍,南京大學歷史學博士,蒙古學專家,香港教育大學客席講師。全文見〈蒙古國新發現六世紀婆羅米文原始蒙古語碑文跟柔然鮮卑語考證 ──兼論土族語 (Monguor) 跟吐谷渾語的關係〉,《清華元史》(待刊)。


2020年3月21日 星期六

金太祖完顏阿骨打陵墓


北京一農村水池下竟埋著金太祖完顏阿骨打


上個世紀80年代末,考古專家開始在北京房山區周口店鎮龍門口村北的九龍山調查金陵遺址,並確定了主陵區的位置。在主陵區內有一巨大的石坑,當時並不知道這石坑是做什麼用的,於是就定名為祭祀坑。

後來,這個大石坑被當地村民用來作蓄水池,用以澆灌附近農作物。

2002年春,北京市文物研究所對祭祀坑進行清理髮掘,發現這個大石坑非常奇怪,裡面堆了200多塊大石頭,每塊都有一噸重。考古專家們把這些石頭搬開後,竟然發現下面是一個陵墓。




經過一年多發掘,該墓中共出土了四具石槨,其中的雕龍紋、鳳紋的漢白玉石槨為國內首次發現,被判定為皇室專用。根據史書及有關文獻記載,金陵主陵區內應埋葬五代帝王,即太祖、太宗、德宗、睿宗、世宗。由於該墓坑位於整個金陵遺址中軸線上,專家認定該墓坑的主人就是金太祖完顏阿骨打(1068年8月1日—1123年9月19日)。

發現龍鳳石槨的墓坑為一豎穴石壙墓,平面呈長方形,東西長13米,南北寬9.2米至9.5米,深5.2米至3.6米。該坑用黃土從墓底夯築,夯層總厚2.5米,以石槨頂板為準,其上平鋪200餘塊巨型花崗岩石塊。槨蓋呈長方形頂式,雕刻纏枝忍冬紋,四角刻捲雲紋,中間為雙鳳紋填金。

石槨內放置木棺一具,木棺外壁為紅漆,漆外飾銀片鎏金鏨刻鳳鳥紋。給考古人員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打開木棺,在棺內頭骨處發現隨葬有一件金絲鳳冠,鳳冠紋飾非常精美,歷經八百多年,依然保存得十分完整。在棺內頭骨處,除有這件金絲鳳冠外,還有一件雕鳳鳥紋玉飾件。



此後,考古人員在金太祖完顏阿骨打陵附近發現5座陪葬墓,其中有2座未被擾動的墓室。墓室四壁石條壘砌,外壁塗抹白灰,室內底部放置石棺床,木棺已朽,肢骨散亂。出土銅把鐵劍、石枕、磁州窯龍鳳罐及金「泰和」銅錢等文物。









金太祖完顏阿骨打陵的發掘和清理,為今天的人們提供了大量金代陵寢制度的實物資料,對於研究金代帝王陵寢制度、女真族政治、經濟、文化和中國歷史都有十分重要的學術價值。



(夜讀史書 2016-12-08)


2022年4月4日 星期一

<6世紀婆羅米文原始蒙古語碑文與柔然 鮮卑語考證 >補記


〈蒙古國新發現6世紀婆羅米文原始蒙古語碑文與柔然——鮮卑語考證——兼論土族語與吐谷渾語的關係〉*

補記


何啟龍

香港教育大學




    寫文章之時,我尚未知出土了一個唐代吐谷渾王族慕容氏的墓,其墓誌銘全篇漢字,但碑石側有一行古怪的文字,大家懷疑是鮮卑字或吐谷渾字,風格有點像契丹大字,但兩者並不相通,完全無法解讀。(注1)這些字似乎係一種將漢字減筆後變出來的表意文字或音節文字。(注2)

    原則上,新發現的這種新文字並不影響拙著其中的一個觀點:漢字是遊牧民族最早使用的文字。這是因為吐谷渾墓的奇怪文字也好、契丹大字也好,這些文字的創造者深受漢字文化影響,此前必定經歷過長時間使用漢字的階段,才能模仿漢字字型來製作自己的民族文字。

    有考古學者引用《魏書˙世祖紀上》始光二年(425年)的記述來説明鮮卑人也曾創造過文字:「初造新字千餘,詔曰:在昔帝軒,創制造物,乃命倉頡因鳥獸之跡以立文字。自茲以降,隨時改作,故篆隸草楷,並行於世。然經歷久遠,傳習多失其真,故令文體錯謬,會義不愜,非所以示軌則於來世也。孔子曰,名不正則不成,此之謂矣。今制定文字,世所用者,頒下遠近,永為楷式」。

    但這看法並不正確。這其實是北魏道武帝拓跋珪與宰相崔浩所創造的特殊漢文篆字,書法家稱為「魏新字」,當中最出名的是「岐陽石鼓」。(注3) 日本學者川本芳昭推測,北魏當日是推出官方正體漢字。其時鮮卑人應是書寫同音漢字來表述鮮卑語,就如日本人未發明平假名與片假名之前,是用「萬葉假名」的方法挑選同音的漢字來表述日語發音,其代表是《萬葉集》與《古事記》。所以,《隋書˙經籍志》中記載的北魏《國語》、《鮮卑語》等書籍,應當也是只有漢字。(注4) 假如考古發掘有幸尋回失傳的北魏《國語》、《鮮卑語》,大概會看到類似「夜露思苦」這些轉寫文字。這些字不是漢文,而是借發音來反映鮮卑語。「夜露思苦」,即日語 よろしく yoroshiku,「請多關照」之意。

      簡言之,吐谷渾墓出現的這種文字,可能是吐谷渾人的自我發明,跟拓跋鮮卑與契丹都沒有關連。


注解

*全文見〈蒙古國新發現六世紀婆羅米文原始蒙古語碑文跟柔然鮮卑語考證 ──兼論土族語跟吐谷渾語的關係〉,《清華元史》,第7輯(2022)。

1.碑文的考古報告正式在2021年第2期《考古與文物》刊登。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武威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天祝藏族自治縣博物館:〈甘肅武周時期吐谷渾喜王慕容智墓發掘簡報〉,《考古與文物》,2021年第2期,頁15—38。

2.劉兵兵、陳國科、沙琛喬:〈唐《慕容智墓志》考釋〉,《考古與文物》,2021年第2期,頁87—93(頁91)。

 3. 詳見何 詳見何德章:〈北魏國號與正統問題〉,《歷史研究》,1992年第3期,頁113—125。

 4. .(日)川本芳昭著,劉可維譯:《東亞古代的諸民族與國家》(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20年),頁78—91。


延伸閲讀:

蒙古國新發現六世紀婆羅米文原始蒙古語碑文


2018年4月8日 星期日

滿文《欽定滿洲祭神祭天典禮》譯註







作者:葉高樹
出版社: 秀威資訊科技
ISBN13:9789863264811
出版日:2018/03/20


凡例

《欽定滿洲祭神祭天典禮》譯註 
【第一冊】
 上諭
 職名 
 目錄 
 祭神祭天議
 獻鮮背鐙祭議
 彙記滿洲祭祀故事
 坤寧宮元旦行禮儀注
 堂子亭式殿元旦行禮儀注
 堂子亭式殿祭祀儀注 
 堂子亭式殿祭祀祝辭 
 尚錫神亭祭祀儀注
 尚錫神亭祭祀祝辭
 恭請神位祭於堂子儀注 
 恭請神位入宮儀注
 坤寧宮月祭儀注 
 坤寧宮月祭祝辭 
 祭神翌日祭天儀注
 祭神翌日祭天贊辭
【第二冊】
 坤寧宮常祭儀注 
 坤寧宮常祭祝辭 
 四季獻神儀注 
 四季獻神祝辭 
 浴佛儀注 
 浴佛祝辭 
【第三冊】
 報祭儀注 
 報祭祝辭 
 堂子立杆大祭儀注 
 堂子立杆大祭祝辭 
 坤寧宮大祭儀注 
 坤寧宮大祭祝辭 
 大祭翌日祭天儀注 
 大祭翌日祭天贊辭 
【第四冊】
 求福儀注 
 求福祝辭 
 為嬰孩求福祝辭 
 獻雛雞背鐙祝辭 
 獻子鵝背鐙祝辭 
 獻魚背鐙祝辭 
 獻雉背鐙祝辭 
 獻鮮背鐙祝辭 
 堂子亭式殿祭馬神儀注 
 堂子亭式殿祭馬神祝辭 
 正日祭馬神儀注 
 正日祭馬神祝辭 
 次日祭馬神儀注 
 次日祭馬神祝辭 
 跋語 
 奏 
【第五冊】 
 祭神祭天器用數目 
【第六冊】 
 祭神祭天器用形式圖 


徵引書目


───────────────────────


序
*以下節選自葉高樹:〈《欽定滿洲祭神祭天典禮》--編譯、版本及其史料價值〉

一、前言

  乾隆三十八年(1773),乾隆皇帝(弘曆,hung li,1711-1799,1736-1795在位)敕編《四庫全書》,除收錄中國歷代典籍之外,並兼及清初以來官、私著述。見於《四庫全書》的清朝官書,其撰成之初,即不乏以滿、漢兩種文本或滿、漢合璧形式刊布;《欽定滿洲祭神祭天典禮》(以下簡稱《典禮》),則是唯一一部先以滿文編寫,專為纂入《四庫全書》而改譯漢文者。

  《典禮》一書,記宮廷薩滿祭祀儀式,乾隆十二年(1747)先以國語、國書定著,四十二年(1777)復詔繙漢字。官方賦予是書各種意義,包括:一、隆重國家儀制,與《大清通禮》(乾隆二十四年,1759)並舉,兩者「相輔而行,用彰聖朝之令典」。二、展現立國規模,和《大清通禮》、《皇朝禮器圖式》(乾隆三十一年,1766)、《御製增訂清文鑑》(乾隆三十八年,1773)、《欽定開國方略》(乾隆五十四年,1789)等同列,為國家「所以嚴萬世之法,守而鞏無疆,丕丕基者,粲然大備」之書。三、宣揚滿洲傳統,《欽定開國方略》記騎射,《御製增訂清文鑑》載語言,《典禮》非但詳儀式,更呈顯「稟性篤敬,立念肫誠」的淳樸特質,「較古人執豕酌匏之風,尤為謹凜」;而騎射、清語、淳樸三者,係構成滿洲核心價值的「滿洲之道」,其重要性可知。

  宮廷薩滿祭祀有堂子(tangse)祭天和坤寧宮祭神之分,其時程為:「每日,坤寧宮朝祭、夕祭;每月,祭天。每歲,春、秋二季,大祭;四季,獻神。每月,於堂子亭式殿、尚錫神亭內掛獻淨紙;春、秋二季,堂子立杆大祭」,以及四月初八日佛誕祭祀前在堂子內浴佛。其中,在堂子立杆大祭(ambarame wecembi)之前,先於坤寧宮有一連二日的報祭(uyun jafambi);大祭之後一日,則在堂子亭式殿(ordo)祭馬神(morin i jalin wecembi),另於祭馬神室(morin i jalin wecere boo)祭馬神一連二日。又坤寧宮月祭、大祭翌日,則祭天;在坤寧宮戶外廊下,尚有不定期舉行的求福(hūturi baimbi)儀式。

  祭祀時,向神祇乞求、禱祝的薩滿(saman,祝神人),宮廷例由女性擔任。她們身繫閃緞裙(alha hūsihan)、腰鈴(siša),手執神刀(halmari)、手鼓(untun)等祭器,按既定程序引導典禮進行,並適時念神歌(jarimbi);太監等則在旁或打著鼓(tungken)、扎板(carki),或彈著三弦(tenggeri)、琵琶(fifan)相和,《典禮》即系統地記錄相關內容。全書共六卷,首列奏議二篇、彙記故事一篇(卷一);次為儀注十九篇、祝辭十九篇、贊辭二篇(卷一至卷四),計有四十篇;再是器用數目一篇,分堂子、坤寧宮、祭馬神室三大類(卷五);殿以器用形式圖一篇,共一百二十幅(卷六),是了解官方頒布的薩滿祭祀儀式的重要材料。

(*【二、編譯經過】【三、版本比較】兩段此略,請見原文)

四、史料價值

  金毓黻(1887-1962)為《重訂滿洲祭神祭天典禮》作〈序〉,曰:「金源禮制紀載之僅存者,惟《大金禮集》一書耳,而所載者悉為正隆(1156-1161)、大定(1161-1189)以後所定之典禮,多依仿漢制,故俗百無存一,《金史•禮志》率本是書。清室由東北入主中原所定《通禮》,亦多緣漢制,惟祭天於堂子、祭神於坤寧宮,猶能保存故俗。今欲因滿洲之禮制以上考金源之故俗,則捨是書其又何求?」

  認為《典禮》不僅保存滿洲傳統,且是探究金朝(1115-1234)禮制的線索,其重要性已明。關於是書的史料價值,試進一步析論如下。

  漢譯本《典禮》將乾隆十二年滿文本書成〈上諭〉中「meni gioroi hala wecerengge oci.(若是我們的覺羅姓跳神者)」一句,譯作「若我愛新覺羅姓之祭神」,對此學者早有討論,認為舉此造成專記皇室薩滿祭祀的誤解,甚至衍生出將愛新覺羅家族的祭儀作為滿洲諸姓氏共同規範的看法,以致忽略此書係總結整個覺羅氏薩滿信仰的意義。惟兩種文本都經乾隆皇帝親自核定,對於滿、漢文文義的出入,不致無所知悉,而結果如此,或有彰顯其權威性的用意。從《典禮》的內容來看,各項儀注的規範,都是根據宮中現行「條例」;考訂祝辭的依據,率出自內廷新、舊薩滿或五旗王公之家;協助典禮的人員,如司胙官(amsun i janggin)、司香長(hiyan i da)、司香婦人(hiyan i hehesi)、太監等,均隸屬於宮廷;祭祀舉行的場所,無論是堂子、坤寧宮或祭馬神室,皆為大內空間;祭器型制的講究,更非常人所能負擔,自然可以理解為皇室專有,尤其是堂子祭典。

  堂子原為女真部落祭祀的場所,崇德元年(1636)皇太極(hong taiji,1592-1643,1627-1643在位)諭定祭堂子、神位典禮,並禁止民間私設,曰:「祭天祭神,倘不齋戒,不限次數率行往祭,實屬不宜。嗣後,每月固山貝子(gūsai beise,宗室封爵第四等)以上各家,各出一人,齋戒一日,於次早初一日,遣彼詣堂子神位前,供獻餅酒,懸掛紙錢。春、秋舉杆致祭時,固山貝子、固山福晉(fujin,夫人)以上者往祭,祭前亦須齋戒。除此外,其妄率行祭祀之舉,永行禁止。」

  至康熙五十七年,更停止宗室王公自堂子請神回府,堂子祭典遂為皇帝獨佔。因此,將《典禮》視為是宮廷專用的「祭祀書」,亦無不可。然而,也不能忽略允祿等奏請「有情願抄錄者,俱准其抄錄」之議,以及《典禮•坤寧宮月祭儀注》結尾處有「凡諸王、貝勒、貝子、公等,以及宗室、覺羅,並伊爾根覺羅、錫林覺羅姓之滿洲等,俱如此儀祭之」等語的意義。例如:道光八年(1828),覺羅普年(1792-?)據滿文本繙譯摘編成《滿洲跳神還願典例》,收錄〈坤寧宮每月跳神儀注〉、〈跳神第二日還願儀注〉、〈祈福儀注〉等三篇儀注。此當為普遍適用者。

  值得注意的是,〈彙記滿洲祭祀故事〉的性質,與其說是總結覺羅氏薩滿信仰,不若視之為允祿等人整理的「調查報告」。是篇先敘滿洲國(manju gurun)敬天與神、佛,自盛京創基以來未敢改易的傳統。其次,以宮廷祭儀為中心,從「大同小異」的觀點,呈現大內、宗室王公,以及滿洲人等的情形。例如:自大內以下至覺羅姓滿洲人等皆用女薩滿,挑選的範圍則視各家的身分、等級而有不同,若不能得人,即以本家家長代替。再次,分析生活環境變化對祭祀內容的影響,說明因地制宜的必要性。例如:祭祀用的各種「餻(efen,餑餑)」,本以「稷米(fisihe,小黃米)」為原料,惟「江南各省駐防滿洲人等,因其地不產稷米,即以江米(yeye handu,黏梗米)代之。在京之滿洲人等,或無莊頭者,其釀酒、灑餻、打餻,即以所領俸米內江米代稷米用」。復次,記述祭祀規範。例如:為祭祀而釀酒、做餻者,其器皿必專用,是以大內特立「神廚(amsun i boo)」,王府及勳舊滿洲人家均各專設一分,「單姓寒門,並無另室之家,於祭期之前,整理祭品後,洗滌鍋、缸,封閉,以備祭祀之用」。最後,則提示諱忌之事。例如:「滿洲人等,如本家遇有孝服者,必請出神位,暫安於潔淨之室」等。文中多次出現「覺羅姓之滿洲人等(gioroi halai manjusai)」、「滿洲人等(manjusa)」,兩者指涉對象顯然有所區別,不盡然僅限於宗室、覺羅或覺羅姓。

  《典禮》代表官方對傳統祭祀的整理和規範,與滿洲社會流傳的祭祀文本相對照,可進一步了解其意義。茲以漢文《滿洲西林覺羅氏祭祀書》為例,是書據抄錄者嚴奉寬所言:「此鄂文端公族祭祀家規」,即雍、乾之交大學士鄂爾泰(ortai,1677-1745)家族的祭祀書。書中收錄〈條規〉七種,多見於《典禮》,但無祝辭;各〈條規〉的編排方式則有別於《典禮》,均包括儀注、祭祀器用數目、注意事項等。在儀注、器用數目方面,係屬「皆隨土俗,微有差異」的部分,西林覺羅家族的規矩自然和宮廷有所區別;在注意事項方面,與〈彙記滿洲祭祀故事〉互有異同。以祭祀期間的禁忌為例,《典禮》曰:「又已釀酒,則不入有服之家。倘遇不得已之事必須往者,已汙其目,則不即入祭室。必俟新更月建後,始入焉。或易其衣冠、沐浴,過三日後,亦可入。……若族中孝服,則在大門外釋去孝衣,始入院內。如無另室之家,則淨面、洗目,焚草,越火而過之,始入。」

  《滿洲西林覺羅氏祭祀書》曰:「凡祭祀,自作酒日始,不往弔,不探病,不觀死物。或出門,途遇送殯等事,俱為不祥,宜急藏避。家人在外常行,難避不祥等事,但令用鹽水洗目。尚堪更以見其無眾寡、無小大、無敢慢之意也。」

  《典禮》另有「凡滿洲豢養牲畜人家,不令豬入祭室院內,倘有走入者,即省其豬以祭之。省(silgimbi)者,避宰割之辭」;「若族中孝服,則在大門外釋去孝衣。始入院內」等禁忌。《滿洲西林覺羅氏祭祀書》亦有類似的說法:「馬、驢、牛、騾、豬、羊等畜,亦不許入戶。倘有畜類入戶,則割去其耳,以除不祥」;「一切孝服,及繫白帶、穿白鞋者,一概不許進門」。又滿文本《典禮》指出,「dergi booci fusihūn.(從皇上家以下)sula uksun. gioro.(閒散宗室、覺羅)jai gioroi hala manju sade isitala.(以及至於覺羅姓滿洲們)gemu ulgiyan i wecembi.(都是用豬跳神)」,漢譯本特別列出「伊爾根覺羅、錫林覺羅姓之滿洲人等」;然《滿洲西林覺羅氏祭祀書》曰:「凡祭祀天神俱係用豬,惟我西林覺羅氏豬、羊俱可用,此事歷來已久,不能稽考。但用羊務擇口齒小而肥,澤純白無雜毛者吉」,兩者顯有不同。其中相同者,說明《典禮》係有所本;相異者,則反映官方嘗試規範的用意,但並非強制執行。

  關於在祭祀活動中占有重要地位的祝辭,論者指出,經由《典禮》的整理,出現藻飾化、講究語法、用詞準確等特徵。就用詞準確而言,試以《滿文原檔》收錄的「enduri de jiha lakiyara de hendure gisun.(在神前掛錢時說的話)」,與滿文本、漢譯本《典禮》近似者做比較。

  (*……下略……)

五、結論

  乾隆皇帝敕撰《欽定滿洲祭神祭天典禮》一書,先於乾隆十二年由允祿等人以滿文編定刊行,再經阿桂、于敏中於乾隆四十五年譯成漢文,並收入《四庫全書》。官方賦予此書隆重國家典禮、展現立國規模、宣揚滿洲傳統等多重意義,是研究清朝宮廷薩滿祭祀儀式的重要資料。

  《典禮》共分六卷,係允祿等人根據大內現行「條例」,以及經由蒐集、比對而確定的掌故和祝辭組成,具有整理、公開資料的意義。阿桂、于敏中奉旨譯漢時,先將器用數目、器用形式圖繙出,再進行儀注、祝辭的繙譯。惟祝辭中有若干神祇名號、禱祝用語已無法詳究,便採取音譯的方式,以「闕疑傳信」。雖然研究者嘗試以字音比較的方法進行解讀,但是成果仍屬有限,也未必令人信服。

  就版本而言,《典禮》的滿文本有二:一是乾隆十二年刻本,一則是乾隆四十五年以後的刻本。在漢譯本方面,就個人所見,則有《四庫全書》本、國立故宮博物院藏「內閣寫進呈稿本」,以及收入《遼海叢書》的坊刻本。比對滿、漢文本的差異,約為有滿文而無漢文、有漢文而無滿文,以及滿、漢文義有出入等幾種情形,均屬從事滿、漢文本比較時所常見,並不影響對全書內容的認知。

  《典禮》的性質,呈現皇室薩滿祭祀的儀制,也有覺羅姓或異姓滿洲人等適用的部分;尤其〈彙記滿洲祭祀故事〉一篇,更是薩滿信仰的傳統與現況的總整理,可以和民間流傳的「祭祀書」互相參照。然而,應以滿語誦念的祝辭,因整理而失去原有特色,譯成漢文更屬無謂,反致減損其史料價值。






葉高樹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歷史研究所博士,專攻清史,現為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歷史學系教授。著有專書《降清明將研究(1618-1683)》、《清朝前期的文化政策》,以及〈康熙皇帝的焦慮──立儲、開邊和歷史定位〉、〈從「八家均分」到「按官給俸」──清朝八旗俸餉制的建立〉等學術論文四十餘篇。


2015年6月17日 星期三

劉小萌: 愛新覺羅家族史





出版社: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ISBN:9787516155226
出版時間:2015-03-01
頁數:419
價格:¥66.90

近二十年來,有關愛新覺羅家族史的各種撰著,包括回憶自傳,以及影視作品不斷問世,推陳出新,但因題材所限,它們所能提供的多是有關這一家族的某個歷史片斷或剖面,其中以訛傳訛、恣意曲解者即所謂“戲說”者亦在所難免。《愛新覺羅家族史》之目的,則是發揚史學著作之特長,將愛新覺羅家族飽經滄桑的一部興衰歷史,放在特定的社會環境下加以考察,進而為它的發展勾勒出一個比較完整清晰的輪廓,並從中得出一些基本的認識。


內容簡介
愛新覺羅家族歷史悠久,被清朝尊為肇祖原皇帝的孟特穆(猛哥帖木兒)自明朝初葉已見諸史籍。

1616年(明萬曆四十四年),清太祖努爾哈赤創立清朝的前身——後金國,標誌著愛新覺羅家族登上歷史的舞臺。從1644年(清順治元年)清朝入關,君臨天下,迄至末代皇帝溥儀于1911年(宣統三年)退位,該家族統治中國長達268年之久。劉小萌編著的這本《愛新覺羅家族史》將愛新覺羅家族飽經滄桑的一部興衰史,放在特定社會環境下加以考察,並為其發展勾勒出一個大體清晰的輪廓。全書九卷,時間起自元末明初,迄於20世紀末,重點在有清一代。按照歷史的發展,分階段闡述該家族的變遷。其中,重要人物的活動,重要事件的影響,家族制度的興衰,族內關係的演變,是貫穿始終又相互交織的幾條線索。


目錄
概說
第一章 歷史之謎
一 發祥地之謎
二 姓氏之謎

第二章 創業開國
一 “山河啟帝基”
二 效力元勳
三 金國顯貴

第三章 恢宏帝業
一 廢除“共治國政”
二 宗室貴族的形成
三 佐命諸王
四 諸王爭權

第四章 “天下第一家”
一 底定江山
二 優遇宗親
三 再起內爭

第五章 盛世天潢
一 文治武功
二 秘密立儲
三 削弱宗藩
四 日尚儒雅
五 濡染漢習

第六章 皇族制度
一 宗室等級
二 教育制度
三 土地制度
四 皇族事務
五 王府管理

第七章 告別輝煌
一 “玩家”種種
二 貴族的腐朽
三 諸制廢弛
四 生計問題

第八章 “盛筵必散”
一 清季宗藩
二 時窮節乃見
三 王朝末日

第九章 坎坷之途
一 自食其力的轉變
二 小朝廷的覆亡
三 舊貴族的沒落
四 復辟夢的破滅
五 爭取平等的呼聲
六 尾聲

附錄一 表
1.清朝紀年表
2.宗室貴族封爵表
3.宗室王公俸銀俸米額數表
4.宗室貴族妻女封爵表
5.宗室王公封爵之女與女婿之俸銀俸米表
6.皇子分封撥給佐領莊園戶丁表(康熙朝)
7.旗族關係表
8.八旗宗室、覺羅佐領統計表
9.八旗宗室族長學長統計表
10.八旗近支宗室學長統計表
11.左右翼近支族長遠支總族長銜名表
12.京城王公府第表
附錄二 大事記
附錄三 主要參考書目
後記


作者簡介
劉小萌,1952年生於北京。史學博士。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所研究員、博士生導師。北京大學中國社會與發展研究中心兼職研究員,北京市社會科學院顧問。著有《清代北京旗人社會 》、《滿族的部落與國家》(第二、三版《滿族從部落到國家的發展》)、《愛新覺羅家族全史》、《滿族的社會與生活》(論文集)、《清通鑒·前編》、《胥吏》、《正說清朝十二王》、《八旗子弟》(插圖本《清代八旗子弟》);《中國知青史——大潮》、《中國知青口述史》。合著《知青事典》、《薩滿教與東北民族》、《中國民族史概要》、《中國通史》第11冊等。主編《世紀存疑——歷史考古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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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書摘

  滿洲人早期信仰薩滿教,是一種原始多神教信仰。他們認為萬物有靈,因此不但對天、地頂禮膜拜,而且把與自己生活有密切關係的一些動物、植物也奉若神明,同時還供奉祖先為神。“薩滿”則是有關宗教活動的主持人,是溝通人與神的信使,其實也就是民間習稱的“巫”,或叫“跳大神”的。
  具體就愛新覺羅家族而言,有關神鵲、七星的崇拜,是其信仰中最古老的成分。愛新覺羅氏的始祖傳說,說的是天女佛古倫吞食神鵲銜來的朱果,而誕育始祖布庫裏雍順的故事。清代官書《滿洲實錄》卷一又記,布庫裏雍順身後數世,有名樊察者,幸得神鵲搭救,始得逃生。於是從此以後,“滿洲後世子孫,俱以鵲為神(滿文體寫為‘祖’),故不加害”云云。而昔年廣泛傳佈於滿族民間的“烏鴉救駕”(駕,系指清太祖努爾哈赤)一類膾炙人口的傳說,當是樊察傳說的翻版。只不過,由烏鴉取代喜鵲,充當救命恩主的角色。愛新覺羅先世對神鵲的情感自然非同尋常,突出表現在祭神竿儀式中。祭神祭天均有享鵲的肉,“故祭神時必飼之,每一置食,烏及鵲必即來共食,鷹鸛從未敢下,是一奇也。過去的瀋陽八景中,就有“宮殿群鴉”一景,直到清季,每到二八月,要在盛京宮殿西偏的空地上撒糧以飼鴉。烏鴉群集,年久成習,每晚集聚,竟成一景。
  祭星也是信仰的重要內容。這裏所說的星,不是滿天數不清的繁星,而是專指北斗七星,滿語稱之為“那丹(七)烏斯哈(星)”。祭星,多於月落以後夕祭時舉行,即所謂“背燈祭”。其時將燈燭熄滅,萬籟俱寂,繁星當空,頗有一種神秘色彩。祭星是滿洲人薩滿教信仰中古老觀念之一,早在15世紀,朝鮮人就記載過建州女真的祭星習俗。當時尚無經常、固定的祭星儀式,只在消災祛病時採用。到清太宗皇太極時,有關祭星的記載,仍主要是與占卜、除祟等巫術活動聯繫在一起。崇德七年(1642),多羅安平貝勒杜度病篤時,其福晉因病由氣郁,招巫人(薩滿)荊古達至家祈禱。荊古達“剪紙作九人,同太監捧至北斗下,半焚半埋之”。剪紙人是薩滿醫病時所行巫術,參照《清文鑒》卷一三的釋義,可知祭星禳災的過程大致是:先由薩滿剪成紙人若干張掛起來,然後對七星祈禱,旨在嫁禍於紙人。剪紙人可能是明末才由遼東傳人的漢地巫術,而對七星的祭祀卻古已有之。七星在夜幕下永不隕落的自然景觀,在原始初民心目中產生了強烈印象。愛新覺羅氏薩滿教中的祭星,後來發展為一套完整固定的程式。古樸的七星神也向人格化轉化。清人關後宮廷祭祀諸神中,有所謂“那丹岱琿”,或稱“那丹岱瑚裏”,通譯作“七仙女”,也就是七星神的變體。
  清太祖努爾哈赤時代,立神竿(源於對神樹的崇拜)祭天,舉凡用兵及國中大事必祭,是信仰薩滿教的一種表現。平日在家供“祖宗(神)板”,院中豎“索羅竿”(神竿),祭祀時請薩滿跳神。不過,由於受到漢文化和蒙古文化的薰陶,信仰體系也相當駁雜。天命元年(1616),努爾哈赤稱汗立國初,就在赫圖阿拉城東山頂上建造了佛寺、玉皇廟和十王殿等,號稱七大廟。愛新覺羅氏在祭祀天、地、山、禽、獸的同時,還崇拜關帝、觀音、佛祖。據說,努爾哈赤平時家居常常“手持念珠而數”,言語間常稱“我佛”如何如何。又說明他們對蒙、漢等民族廣為篤信的佛教、道教不僅不陌生,反而被逐步涵濡。
  薩滿教原始多神教的性質,決定了它無力排拒外來一神教的衝擊。特別是當努爾哈赤揮師西進,先後攻佔了明朝在遼東的重鎮瀋陽和遼陽以後,固有的與漁獵經濟及氏族社會發展階段相適應的薩滿教信仰,益發難以滿足急劇變革的社會需要了。何況它根本征服不了有著悠久文化的漢民族以及早已皈依喇嘛教(黃教)的蒙古族。




2016年7月8日 星期五

《清代察合台文文獻譯注》






作者:苗普生 譯注
出版社: 新疆人民出版社
副標題: 國家清史編纂委員會·文獻叢刊
出版年: 2013-12
定價: 190元
裝幀: 精裝
叢書:國家清史編纂委員會·文獻叢刊
ISBN: 9787228169580


內容簡介

本書將原文為察合台文或波斯文的五種少數民族文字文獻《編年史》、《和卓傳》、《大和卓傳》、《伊米德史》、《塔蘭奇史》作了詳細的譯注,對研究16世紀至20世紀初的新疆歷史具有重要的資料價值。


總目錄

1。編年史
目錄
導論
正文

2。和卓傳
導論
正文
附:大和卓傳(正文)

3。伊米德史
目錄
導論
序言
第一部
第二部
後記
4。塔蘭奇史
目錄
導論
正文
5。索引
6。後記





2015年3月12日 星期四

《找尋京郊旗人社會——口述與文獻雙重視角下的城市邊緣群體》





作 者:邱源媛 
出 版 社: 北京出版社
出版時間:2014-10-1
ISBN: 9787200109320
定價: ¥58


內容推薦

  在北京郊區的村村落落中,“隱匿”著這樣一個被遺忘的人群。他們的祖先,都是清代八旗制度下的“莊頭”。“莊頭”既不同于漢族地主,也不同于內城旗人或八旗兵丁,他們為皇室和王公貴族經營莊園、土地,催租督產,是清代八旗制度中的重要組成部分。他們或可富甲一方,但卻世代為奴。如今,關於他們的歷史記憶,正在一代代人的淡化中逐漸泯滅……本書通過將口述訪談、田野調查和文獻考證相結合,在多重視角下,考察了京郊地區旗人社會及其後裔的生活狀況。

目錄
序
一、莊頭“臉譜”種種
二、莊頭後人覓蹤
一、清初的圈地與莊園的建立
二、皇家奴僕——皇糧莊頭
1.從龍入關的老圈莊頭
2.帶地為奴的投充莊頭
三、清末皇莊的範圍和規模
一、家族來源:“來了就是來種地的,四等皇糧莊頭”
二、家族世系
1.家族身份的確認:訪談——戶口冊——訪談——檔案
2.分家:“西門接了莊頭以後……他是屬於旺門”
3.莊頭一支:“當時就是長子繼承莊頭,就是商繼剛”
4.商大爺的本支:“永伶啊是我們的直系祖先”
5.家族世系


前言

說起北京文化,人們總是會對前門外的天橋、宣武門外的會館津津樂道,這些帶有濃郁漢族色彩的所在,已經成為北京文化的標誌。可人們卻在有意無意間忽略了一個事實,即曾經對北京歷史、文化風貌產生過深刻影響的大清王朝是由旗人“旗人”,是清代八旗成員的統稱。“滿族”一稱的正式出現和使用,始於20世紀50年代中國民族識別。此前,概而言之,八旗成員被稱為“旗人”。辛亥革命前後,曾出現過“旗族”一詞,但該詞流傳時間短暫,範圍並不廣泛。因此,在對該人群的稱呼上,本書除了引用他人文章、訪談或涉及他人觀點,為尊重本人意見,採用其所用之詞外,其餘用詞,原則上以時間為界限:20世紀50年代之前,使用“旗人”;20世紀50年代之後,使用“滿族”。建立、統治的,北京文化與旗人密不可分。舊時的北京有句老話“不分滿漢,但問旗民”,旗人與民人是清代北京社會成員的基本分野。談起老北京,但凡帶有“京味兒”的東西,幾乎都滲透著旗人的影響。離開旗人的歷史和文化,所謂的“京味兒”便無從談起。
  近年來,北京城內的旗人文化逐漸得到學術界、文化界的重視,也引起普通百姓的廣泛關注,但凡此種種大多限於城區,郊區大量的旗人群體尚未進入大眾視野。

媒體評論

這是個觸及歷史學、人類學和民族學諸多學科的研究題目,通過面的展示與個案分析相結合的方式,把清代曾活躍於畿輔大地,後因政治變動而被遺忘、淹沒的大批旗人群體經挖掘展示出來,並與同時籍隸州縣的民戶相並考察,這對客觀、全面瞭解京畿乃至華北地區人文和社會、歷史演變有重要意義。雖然本書篇幅不大,卻充滿了學術探索性。
  ——郭松義(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研究員)

  清代京城,旗人是最具特色的一個人群。本書以京郊旗人莊頭後裔為考察物件,將口述訪談、民間文獻和官方史料的多元方法融於一爐,使這一長期淡出人們視野的“無聲群體”重新恢復了活力。作為一部生動的口述史之作,本書將百餘年來幾代莊頭後裔跌宕起伏的生命歷程盡收眼底。作為一部成功的學術著作,本書更為城市史研究開拓出一片嶄新天地。正是在“學術”與“大眾”,即“雅俗共賞”的銜接點上,本書達到了高度契合。
  ——劉小萌(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員)

  在強調史學與社會學、人類學等學科相互借鑒的同時,學界也應該注意,每個學科在研究目標和方法論上有很大差異,學科之間需要相互尊重,沒有必要、也不應該刻意求同。


試讀部分章節

第一章      被遺忘的人群——尋找北京郊區的皇糧莊頭
  本書講述的是一個“尋找”的故事,尋找什麼呢?一個人群,一個如今生活在北京郊區的普通人群。他們散居在京郊的各個村落中,當我們偶然發現他們,並一個村子一個村子尋訪他們的時候,並沒察覺到他們與村裏的其他旁人有什麼區別。與當今中國社會變遷大潮中無數個村落的情形一樣,老人在家留守著少量的土地,年輕人或在鎮上,或到北京城裏工作、謀生。他們默默無聞地生活著,與其他居民完全融合在一起,服飾、語言、習俗毫無二致,就像一汪水,沒有任何界線。如果不是某種機緣巧合,如果不是我們執拗地刨挖著數百年前的故紙堆,他們的故事,或許依然不會被任何人注意,包括他們自己。
  正是這群普通的農人,數百年前,甚至直到數十年前,他們的社會地位、經濟狀況和生活境遇與當地的普通居民迥然不同。讓我們將時間回溯到清代,如今的北京郊區,那時候,大都屬於順天府清代順天府的轄區在清初多有變化,直至乾隆八年(1743)才固定下來,共領五州十九縣,劃分為四個廳。西路廳的同知駐盧溝橋拱極城,分管涿州、大興、宛平、良鄉、房山;東路廳駐張家灣,分管通州、薊州、三河、武清、寶坻、寧河、香河;南路廳駐黃村,分管霸州、保定、文安、大城、固安、永清、東安;北路廳駐沙河鎮鞏華城,分管昌平州、順義、懷柔、密雲、平谷。管轄。在這裏,不僅生活著漢族老百姓,當時被稱為民人,還有加入八旗組織的旗人。旗人、民人混居在這片土地上,我們要尋找的就是旗人中的一支。與他們的後人相遇,說起來有很大的偶然性,但其實也是一種必然,因為在當前北京郊區和河北的農村,這些人群的後裔散落于村村落落,比比皆是,只不過他們自己不知道,我們也沒意識到而已。
  他們到底是一群什麼樣的人呢?傳奇小說中有不少他們的影子,戲曲中有許多他們的故事,清代的官方正史對他們有著詳盡的記載。但他們在各處的形象卻是那麼的不同,讓人疑惑。這些謎團緊緊地吸引著我們,於是,翻閱一頁一頁檔案史籍,走進一個一個京郊村落,我們固執地追尋著他們的蹤跡,尋找現實生活中真實的他們。
  “尋找”,追尋的是故事;而“尋找”本身,其實就是故事。讓我們一起走進“尋找”的故事吧。
  一、莊頭“臉譜”種種
  正如前文所述,莊頭負責管理八旗莊園,為皇室、王公貴族、八旗兵丁服務。本書考察的重點皇糧莊頭,即是指專門為皇室提供糧食的皇莊的頭目,也被稱為大糧莊頭。有清一代,他們生活在近畿五百里
  近畿五百里,一般而言,主要指畿輔地區,即京城周圍的地區。以及山海關外的廣大地區。只要略熟悉些中國古代文學和戲曲的人,對這個稱呼都不會感到太陌生,他們為富不仁、作惡多端的地主老財形象,在各類作品中俯拾皆是。比如流行於晚清的民間通俗小說《施公案》
  《施公案》,晚清民間通俗小說。亦稱《施公案傳》《施案奇聞》《百斷奇觀》,8卷,97回,未著撰者。大約由於其故事始於說書,後經人加工整理敷演而成。現存道光四年(1824)刊本,有嘉慶三年(1798)序文,可推知它大約成書于嘉慶年間。,裏面就有多起皇糧莊頭橫行霸道,因屬皇差,氣焰囂張,結果遭到施公與黃天霸等人剷除的故事。從《施公案》取材的京劇《霸王莊》中,有一位搶糧盜首於七的表兄、稱霸一方的皇糧莊頭黃隆基,瞧他的扮相,勾藍膛花三塊瓦臉、勾寬眉、尖眼窩、眉尖套紅,誇張地展現了這位皇糧莊頭兇狠奸詐、驍勇威煞、急躁火爆的性格,這便是當時人們心目中莊頭的典型形象。
  悠悠百年,清代的歷史早已經成為前朝往事,可皇糧莊頭的形象卻依舊深深地刻在人們的腦海中,沒有多少改變。有“大運河之子”之稱的現代作家劉紹棠在20世紀80年代初撰寫的小說《蒲劍》,開篇就把皇糧莊頭的形象描繪得活靈活現:
  蒲柳春的爺爺蒲老大,是當年義和團的大師兄,死在皇糧莊頭王二皇上手裏。
  清朝皇室入主北京以後,跑馬圈地,多爾袞王爺圈佔了天子腳下的運河灘,打發他的一個姓王的奴才當皇糧莊頭。從此,運河灘的黎民百姓世世代代為奴,給王爺開出百頃百頃的肥田沃土,栽起大片大片長滿著搖錢樹的果園,打上滿船滿船的鮮魚肉蝦。多爾袞王爺住在北京王府裏,從沒有駕臨過運河灘。只是姓王的莊頭每年兩趟進京,送去一馱馱白花花的銀兩,運去一船船豐盛甘美的土產……姓王的莊頭也蓋起高牆大院,像一座拔地而起的惡山,盤踞在運河灘上。
  姓王的皇糧莊頭傳到第八代,就是這個王二皇上,更比他的老祖宗窮兇極惡。他私立公堂,凡拖欠田租的佃戶,口出怨言的長工,輕則一頓毒打,押入水牢;重則處死,攔腰掛上石頭,沉下河去,屍骨無收。
  這樣的描述,當然擺脫不了當時特定的革命文學描寫階級鬥爭、階級敵人的套路,但莊頭尤其是皇糧莊頭,那種“仗勢欺人、橫行鄉里”的形象,已經形成一種固定的人物模式。甚至就連今天的網路小說《庚子七俠》,仍然以“皇糧莊頭狐假虎威享威福,天子腳下為害黎民喪天良”為標題,人們對這一群體如此固化的記憶,耐人尋味。
  實際上,莊頭還有另一面形象,這在文學作品中也有反映,但相對而言,卻不那麼受人們注意。《紅樓夢》賈蓉攛掇賈璉迎娶尤二姐一節,賈蓉曾說過一段話:
  我二姨兒(指尤二姐)……不是我老爺養的,原是我老娘帶了來的。聽見說,我老娘在那一家時,就把我二姨兒許給皇糧莊頭張家,指腹為婚。後來張家遭了官司敗落了……我老娘時常抱怨,要與他家退婚。我父親也要將二姨轉聘。只等有了好人家,不過令人找著張家,給他十幾兩銀子,寫上一張退婚的字兒。想張家窮極了的人,見了銀子,有什麼不依的?再他也知道咱們這樣的人家,也不怕他不依。
  這裏面說的張家就是皇糧莊頭。
  此外,還有那位歲末給寧府送年貨的“黑山村烏莊頭”烏進孝,雖年事已高,卻依然踩著四五尺的深雪,駕車走了一個來月。當他小心翼翼地來到賈珍面前,呈交上一份價值二三千兩銀子的年貨單子,換來的卻是賈珍的苛責:“這夠做什麼的!”
  讓我們來看看烏莊頭的年貨單子吧:
  大鹿三十只,獐子五十只,麅子五十只,暹豬二十個,湯豬二十個,龍豬二十個,野豬二十個,家臘豬二十個,野羊二十個,青羊二十個,家湯羊二十個,家風羊二十個,鱘鰉魚二百個,各色雜魚二百斤,活雞、鴨、鵝各二百隻,風雞、鴨、鵝二百隻,野雞、野貓各二百對,熊掌二十對,鹿筋二十斤,海參五十斤,鹿舌五十條,牛舌五十條,蟶乾二十斤,榛、松、桃、杏瓤各二口袋,大對蝦五十對,幹蝦二百斤,銀霜炭上等選用一千斤、中等二千斤,柴炭三萬斤,禦田胭脂米二擔,碧糯五十斛,白糯五十斛,粉粳五十斛,雜色粱、穀各五十斛,下用常米一千擔,各色乾菜一車,外賣粱穀、牲口各項折銀二千五百兩。外門下孝敬哥兒玩意兒:活鹿兩對,白兔四對,黑兔四對,活錦雞兩對,西洋雞兩對。
  山珍海味、飛禽走獸、乾果瓜菜、各色優米、上等木炭,等等,這張單子上的物品名目繁多,數量巨大。僅糧食一項即一千零二擔(一擔約為一百斤)、二百五十斛(一斛等於十鬥),粗略合計十余萬斤,這還是遇到水雹自然災害的年景。一般年景,按賈珍五千兩銀子的要求(詳見下),應在此基礎上增加一至兩倍,甚至更多。
  《紅樓夢》此處所描述的莊頭征納糧物,帶有一定誇張成分。清代官書對皇糧莊頭所繳納錢糧有著明確的記載,遠低於烏莊頭所供物品數量。烏莊頭雖不是皇糧莊頭,但將其與官書所載進行對比,依然能說明一些問題。
  清代皇糧莊頭分兩類:老圈莊頭、投充莊頭(詳見下文)。老圈莊頭分五個等級:一等、二等、三等、四等以及半分莊頭,每個等級均要繳納一定的糧、豆、穀草、草、羊草、豬口、雜糧等物品,一等莊頭所納數量最多,其餘依次遞減。投充莊頭只繳納銀兩,也分不同等級,繳納數量依次遞減。
  在此,我們以老圈一等莊頭所納錢糧為例。順治到康熙年間,莊頭繳納以實物為主。其中,所納糧米數量:順治至康熙初年,一等莊頭納糧100石;康熙三十九年:360石;康熙五十年:250石;豆:40石。穀草:4000束。草:10000束。羊草:順治至康熙初年:10000束;康熙八年:5000束。豬口:大豬2口或常用豬4口。雜糧:大致有粟子、穀子、茜草、線麻、小根菜、蔞蒿菜、黃花菜、雞蛋芝麻、麥子、綠豆、黃豆、黏谷、穀、高粱、小豆、蕎麥、油麥、黍子、稗子、豇豆、燒酒等,征納數量變動較大。根據當時的物價折算,頭等莊頭每年大約需繳納200—300兩紋銀。雍正之後,莊頭繳納逐漸由實物轉變為銀兩。粗略估算,頭等莊頭每年需繳納將近300兩銀兩及諸雜物。雜物涵蓋種類繁多,諸如掃帚、笤帚、瓢、芥子、蓼芽菜子,鷹鷂房所用飄翎、花爆作所用麻秸、造佛處所用麥麩、廣儲司所用麥秸等;此外,皇家車駕巡幸時,沿塗莊頭還需向尚膳房繳納雞子、慶豐司隨往乳牛、上駟院駕車騾以及草豆,等等,種類繁多。但無論如何,清初至乾隆時期,頭等皇糧莊頭每年正常所納應該不會超過500兩紋銀。
  皇糧莊頭的另一個類別——投充莊頭,每年繳納量最多的也就是每年700兩紋銀(清初至乾隆)。由此可見,無論是老圈莊頭還是投充莊頭實際繳納數量,都與《紅樓夢》所記烏進孝進呈二三千兩,差距甚大。(參見邱源媛:《清代畿輔地區內務府皇莊的征納》,載《紀念王鍾翰先生百年誕辰學術文集》,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250—262頁。)
  然而,賈珍的話卻是:“我說呢,怎麼今兒才來!我才看那單子,今年你這老貨又來打擂臺來了……我算定你至少也有五千銀子來,這夠做什麼的!……真真是叫別過年了……這一二年裏,(寧府)賠了許多,不和你們要,找誰去?”烏進孝只能戰戰兢兢地訴苦:“年成實在不好……九月來了一場碗來大的雹子,方近二三百里地方,連人帶房並牲口糧食,打傷了上千上萬的,所以才這樣,小的並不敢撒謊。”
  這位烏莊頭雖不見得是皇糧莊頭,但也是堂堂甯府的莊頭,手底下有八九個莊子。他兄弟則是榮府莊頭,管著榮府八處莊地,“今年也只這些東西,不過二三千兩銀子,也是有饑荒打呢”
  《紅樓夢》裏的莊頭,看不到絲毫的霸氣,反倒讓人覺得有些可憐。這在情在理,賈府何等地位,莊頭在此不過是底層的陪襯,奴顏媚骨。他們就是為賈府這樣的貴族家庭服務的,完全不可能、也無法與之抗爭。
  文學作品和戲曲固然不能替代信史,但也反映了一定的客觀事實。莊頭對下窮兇極惡,對上一副奴才嘴臉、主子的爪牙。正是這種爪牙身份,讓民眾對莊頭尤比對王公貴族更為憎恨。
  饒有趣味的是,當人們在津津樂道惡霸莊頭的時候,卻很少有人會去深入探究,“莊頭”究竟指的是哪一種人?他們的現實生活是什麼樣的?旗人的“莊頭”跟漢人的“地主老財”能畫等號嗎?雖然我學習、從事清史研究多年,對此也同樣缺乏關注,直到2007年底,偶遇莊頭後人之後,才逐漸意識到以往對“莊頭”群體的認識存在不少誤區,這也成為本書撰寫的淵源。


作者簡介

邱源媛,女,1977年12月出生於貴州貴陽,籍貫四川成都陽。1996年9月至2000年7月在天津工業大學學習,獲學士學位。2000年9月至2003年7月在四川大學歷史文化學院學習,獲歷史學碩士學位。2003年9月至2006年7月在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歷史系學習,獲歷史學博士學位。2006年7月分配到社會科學院工作,現為社會史研究室研究人員。2012年晉升為副研究員。研究方向:清史、社會史。出版專著《清前期宮廷禮樂研究》,發表有《清代宮廷漢族儒家樂書製作及其意義》、《探幽發微補白糾錯——讀〈遼東移民中的旗人社會〉》、《老實平淡做人,踏踏實實做學問——郭松義先生訪談》、《入關前的清代宮廷禮樂及其政治文化意義》、《清代宮廷音樂研究綜述》等論文。



2014年10月2日 星期四

河内良弘: 《滿洲語辞典》




1983年,我在日本京都大學當研修員,選修了河內良弘老師的滿文課。有一次下課後,和河內老師聊天,他便談到要編一本滿洲文辭典。(註1)1999年,河內老師退休後,將他3年前出版的《滿洲語文語文典》寄了給我,我以為他不會再有餘力去完成編字典的心願了。天曉得三十年後,河內老師居然花了近二十年的時間,獨力完成了這一艱辛的任務,我不得不佩服河內老師的毅力和意志力。《滿洲語辞典》是河內老師繼《滿洲語文語文典》後又一力作,是他研究滿文一輩子的結晶。

下面是中、日文有關河內老師《滿洲語辞典》出版的報導和訪談錄影。

註1:河內老師說編辭典的念頭始自1980年代末應是誤記。見Muse  (Teikoku Databank Historical Museum), vol. 2 (2014.3), p.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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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内良弘 編著/本田道夫 技術協力
出版社:松香堂書店
出版年:2014年06月
コード:1242p  ISBN/ISSN 9784879746801
価格 32,400円

1937年刊行の『満和辞典』(京都帝国大学満蒙調査会発行)以来、77年ぶりとなる満洲語の辞典。故宮博物院(北京)所蔵史料を中心に、著者が20年の歳月をかけて20余種の文献から集めた語彙約4万語を収録する。本文は横書き。見出し語はメーレンドルフ(P.G.von Mollendorff)の音訳法に従ってローマ字化し、アルファベット順に配列。見出し語のローマ字、満州文字、品詞、番号、日本語訳、見出し語漢訳、出典、(あれば)用例、用例の出典の順で記す。





カルチャーインサイド:絶滅寸前、満州語辞典作りたい!京大名誉教授・河内良弘さん、コツコツ5万語収録も出版未定

毎日新聞 2013年11月29日 大阪朝刊


 中国最後の帝国「清」を建国した満州族(女真(じょしん)族)の公用語だった満州語は今、絶滅の危機にある。そんな中、『満州語辞典』(満和辞典)の編集に情熱を傾ける学者がいる。奈良市在住の京都大名誉教授、河内(かわち)良弘さん(85)。大学在任中から史料(資料)収集に着手し、北京の古文書館などに私費で足を運んできた。硬い岩盤にノミ1本で立ち向かうような作業をコツコツと続けること二十余年。収録数約5万語、約1200ページにのぼる辞典のゲラ校正が今年中に完了する予定という。出版先が見つかっていないのが気がかりだ。【有本忠浩】

 河内さんは、清の前に栄えた「明(みん)」時代の女真史の専門家。「清の太祖ヌルハチをはじめとする満州族は、明との貿易で力を蓄え建国の源にした」

 京大・東洋史学講座では東洋史学の泰斗、故宮崎市定教授らの指導を受けた。大学院時代には、蒙古(もうこ)など北アジア史を専門にする故田村実造教授らの「明代満蒙史料」編集も手伝った。

 「明時代の文献を読むうち、当時の満州族の居住地帯には集落が点在するだけで大都市がないと気付いた。何もない所からなぜ国家が生まれたのか」。興味は広がり、やがて、満州族や満州語を調べるようになった。

 天理大教授時代。同大学長から「満州語を米国の大学で教えてほしい」と請われた。1978年から米・インディアナ大に赴任したが、当時は米国人向けの文法書などは皆無だった。

 唯一、日本にあったのが、37(昭和12)年に編集された『満和辞典』(「京都帝国大学満蒙調査会」発行)。同年には日中戦争が開戦。当時の新聞をはじめ日本中が、満州をユートピア、「王道楽土」と呼んだ。河内さんは「私の周囲も満州熱に感化され渡った人は少なくなかった。辞典は時代環境を色濃く反映して生まれた」。河内さんはこの辞典を基に、文法、用例などを英文にしてテキストにした。

 帰国し、京大教授に就いて以降も事情は一緒。研究者らのよりどころは戦前の『満和辞典』だけだった。「語学研究者の『三種の神器』、文法書、読本、辞典の何一つないことに研究者として暗たんとした」。当の中国でも事情に大差はない、という。

 満州族は2010年の国勢調査で約1000万人。河内さんらによれば、中国国内で暮らす55の少数民族のうち、チワン族に次いで多い。しかし、1911年の辛亥革命で清朝が崩壊した後、満州族は排斥され、49年の新「中国」建国後も自治区や自治州が認められなかった。満州語を母語にする人は高齢化が進み、満州語は衰退の一途をたどっている。

   中国最後の帝国「清」を建国した満州族(女真(じょしん)族)の公用語だった満州語は今、絶滅の危機にある。そんな中、『満州語辞典』(満和辞典)の編集に情熱を傾ける学者がいる。奈良市在住の京都大名誉教授、河内(かわち)良弘さん(85)。大学在任中から史料(資料)収集に着手し、北京の古文書館などに私費で足を運んできた。硬い岩盤にノミ1本で立ち向かうような作業をコツコツと続けること二十余年。収録数約5万語、約1200ページにのぼる辞典のゲラ校正が今年中に完了する予定という。出版先が見つかっていないのが気がかりだ。【有本忠浩】

 河内さんは、清の前に栄えた「明(みん)」時代の女真史の専門家。「清の太祖ヌルハチをはじめとする満州族は、明との貿易で力を蓄え建国の源にした」

 京大・東洋史学講座では東洋史学の泰斗、故宮崎市定教授らの指導を受けた。大学院時代には、蒙古(もうこ)など北アジア史を専門にする故田村実造教授らの「明代満蒙史料」編集も手伝った。

 「明時代の文献を読むうち、当時の満州族の居住地帯には集落が点在するだけで大都市がないと気付いた。何もない所からなぜ国家が生まれたのか」。興味は広がり、やがて、満州族や満州語を調べるようになった。

 天理大教授時代。同大学長から「満州語を米国の大学で教えてほしい」と請われた。1978年から米・インディアナ大に赴任したが、当時は米国人向けの文法書などは皆無だった。

 唯一、日本にあったのが、37(昭和12)年に編集された『満和辞典』(「京都帝国大学満蒙調査会」発行)。同年には日中戦争が開戦。当時の新聞をはじめ日本中が、満州をユートピア、「王道楽土」と呼んだ。河内さんは「私の周囲も満州熱に感化され渡った人は少なくなかった。辞典は時代環境を色濃く反映して生まれた」。河内さんはこの辞典を基に、文法、用例などを英文にしてテキストにした。

 帰国し、京大教授に就いて以降も事情は一緒。研究者らのよりどころは戦前の『満和辞典』だけだった。「語学研究者の『三種の神器』、文法書、読本、辞典の何一つないことに研究者として暗たんとした」。当の中国でも事情に大差はない、という。

 満州族は2010年の国勢調査で約1000万人。河内さんらによれば、中国国内で暮らす55の少数民族のうち、チワン族に次いで多い。しかし、1911年の辛亥革命で清朝が崩壊した後、満州族は排斥され、49年の新「中国」建国後も自治区や自治州が認められなかった。満州語を母語にする人は高齢化が進み、満州語は衰退の一途をたどっている。

 河内さんによると、満州語は、母音が六つで、モンゴル語などと同じアルタイ語系言語。文字はモンゴル文字を改良し、文法は日本語に似ているという。

 京大退官後には、文法書や読本を兼ねた『満州語文語文典』(96年)『満州語文語入門』(共著、02年)などを刊行。残るは大事業の辞典の完成で京大教授時代の終わりごろから志してきた。

 在任中は夏休みを利用して、北京の古文書を所蔵する「中国第一歴史档案館(とうあんかん)」などに毎年通った。文部科学省に研究費を申請しても「緊急性がない」などの理由で認められなかった。一時期、トヨタ財団の厚意にはあずかったが大概は持ち出し。

 北京通いも最初は門前払い。「ここには清朝の政治、経済、外交、生活史などの根本史料(資料)がある。外国人に容易に見せたり、コピーさせたりするはずもない。私は『地獄の門番』と呼んでいました。数年かけて門戸を開いてもらい、次は職員と親しくなり、やがて館長と通じるようになって初めて思いを理解してもらえた」と振り返る。

 データ入力や満州語の字母作りなど技術面では、辞典作りを意気に感じた香川大学経済学部教授、本田道夫さんの助力を得た。河内さん自身、自宅2階の書斎でゲラと格闘しながら、これまでにワープロ、パソコン6台をつぶしてきた。

 傍らで見守ってきた妻伊都子(いつこ)さん(81)は「私の父も哲学者だったので、人には言い得ない学者の孤独を少しは分かっているつもりです」。河内さんは「体調管理に気を払ってくれる妻と協力してくれた本田君には感謝しきれない」と話した。

 今年中にゲラの最終校正(7回目)を完了し、出版社などへ話を持ち込みたいと言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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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略歴
◇かわち・よしひろ
 1928(昭和3)年、佐賀県生まれ。京都大文学部大学院博士課程修了。専攻は東洋史。米・ワシントン大極東研究所に留学。天理大教授などを経て85〜92年、京都大教授。主著に『中国第一歴史档案館蔵 内国史院満文档案訳注 崇徳二・三年分』(松香堂書店、2010年)。









日教授自費出版滿語詞典 曾花20年時間蒐集資料

中國新文網 2013年12月06日

據日本《朝日新聞》12月6日報道,日本京都大學名譽教授河內良弘(85歲)將在明年初拿出1000萬日元(約合人民幣60萬元)自費出版一部滿語詞典。這部詞典將印刷500部,收錄的滿語詞條達4萬條,創下日本國內滿語詞典的最高紀錄。

  河內教授是東洋史專家,主要研究滿族的祖先女真。1960年代末,河內在美國的大學學習蒙古語。這是研究女真歷史的重要工具。回到日本後,京都大學的指導教授向他下達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命令,“你去學習滿語吧”。

  要學習一門外語,詞典、語法書、教材讀本是必不可少的。但是當時的滿語語法書極其有限,詞典也只有二戰前出版的舊書。無奈之下,河內只能自學滿漢文對譯的讀本。不久之後,日本和美國的大學相繼邀請他去授課。

  河內站在講壇上,更切身體會到滿語領域的專家嚴重不足。後來他得到了清朝皇族後代的協助,1996年出版了滿語的語法書和讀本。為了給本次出版的詞典蒐集詞彙,河內教授花了約20年時間,在北京故宮博物院查閱滿語文獻,抄錄了數百頁的筆記。他還從台灣借閱了諸多史料。

  新詞典從21部文獻中收集了4萬個詞條,遠遠超過至今為止收錄詞條最多的滿語詞典(約2萬條)。在完成滿語詞典的編撰後,河內教授將恢復東洋史學家的老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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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內良弘先生,1928年8月於日本九州佐賀縣武雄市出生。1945年佐賀縣唐津初中畢業。1949年佐賀高中舊制文科甲類畢業。1950年任千葉縣成田町立成田初中教師。1951年插班人京都大學文學院二年級,跟隨宮崎市定、佐伯富、佐藤長三教授學習東方歷史。1954年3月京都大學畢業後,又進入京都大學研究生院文學研究部學習。在研究生時代,專心致力于《明代滿蒙史料明實錄抄》的編纂和明代女真史的研究。當時的同學有竺沙雅章、小野和子、勝藤猛等人。1956年開始任天理大學親里研究所助手,同時于1959年3月完成了京都大學研究生院的博士課程。

1960年任天理大學講師,負責外國史、中國史的教學。1968年,任副教授。1973年任教授。其間於1967年至1968年間,入美國華盛頓大學西雅圖大學研究院,在該院的遠東研究所從事蒙古語研究和《金史》的編纂。1978年至1979年,獲美國印地安納大學烏拉爾·阿爾泰學院的邀請,再次赴美,專責滿語教學。1984年以《明代女真史研究》一書獲得京都大學文學博士學位。1985年從天理大學轉任京都大學文學院,任文學院史學部第二講座,教授女真史和滿洲語。1992年《明代女真史研究》由同朋舍出版社出版。1992年退休,重任天理大學文學院歷史文化學科教授,教授史學概論、史學方法、東方史通論,同時負責東方史實習課。1997年獲聘為京都大學名譽教授。1999年,從天理大學退休,並同時獲聘為天理大學名譽教授。

近年,河內良弘先生獲聘任為京都大學東南亞研究中心協議員會協議員兼史學研究會理事長等要職,又受聘于東京外國語大學亞非語言文化研究所和國立民族學博物館,任共同研究員。同時還兼任京都大學、奈良女子大學、大阪大學、天理大學、大阪外國語大學、富山大學、崗山大學的特邀講師。



視頻: 搶救滿語的85歲日本老人(日本龍之升中文台):
http://www.tudou.com/programs/view/Owdzjf-7hSk/
http://v.youku.com/v_show/id_XNzAxMjkxMzMy.html



(中正大學滿洲研究班甘德星)


2015年4月17日 星期五

評《清帝國性質的再商榷:回應新清史》(2):民族主義


“新清史”之爭背後的民族主義 ——

可以從“新清史”學習什麼 


姚大力



清朝和元朝不等於中國的說法是不能成立的,新清史對這個問題的看法有誤,或許因為他們自己其實也受到被他們強烈批評的“民族主義”史觀影響,把國家與其政權的特定民族屬性之間的對應聯繫不適當地追溯到民族主義思潮產生之前的各歷史時代。這個問題,是完全可以在學術層面上爭論清楚的。

 滿人皇帝和清政府自稱其國家為“中國”固然重要,然而它對我們判斷清朝是否“中華帝國之延續”,其實並不見得是一個絕對必要的理由。 


         滿人皇帝和清政府自稱其國家為“中國”固然重要,然而它對我們判斷清朝是否“中華帝國之延續”,其實並不見得是一個絕對必要的理由。認識這一點的意義,在我們思考元朝在中國歷史上應該怎樣定位的問題時,變得尤其重要。

  韓國學者金浩東在幾年前發表的一篇文章裏指出:元朝的國號“大元”其實就是自成吉思汗時代已成立的“大蒙古國”(yeke mongghol ulus)的漢語對譯名詞;在“乞塔惕”(即北部中國)、“唐兀惕”(西夏)、“蠻子田地”(南宋故土)、“達達田地”(蒙古地區)、“土波”(藏地)、“哈剌章”(大理國故地)、“茶罕章”(雲南麗江)等地域之上,元代蒙古人沒有產生過超越於所有這些地方之上,並將它們整合為一個政治地理單元的“中國”觀念;因此,儘管元代漢語人群把本朝稱為“中國”,但這個“中國”在蒙古人的概念裏是不存在的,“大元”對他們來說,其實還是原來的那個“大蒙古國”(金氏此文的漢譯文本見《清華元史》第二輯)。

  儘管事實上無法證明“大元”一語本身即是對“大蒙古國”的直譯,正如同“大遼”之“遼”未必就是“大契丹”之“契丹”的直譯,說“大蒙古國”與“大元”在“所指”的層面上意義相等,這個見解或許可以成立。現在確實也沒有證據表明,元代的蒙古人曾有過合併上列諸地區為一整體性“中國”的觀念。而dumdatu ulus之名的出現,則恐怕不早於清代。那麼,我們還能不能說元朝與清朝一樣是歷史上“中華帝國之延續”呢?新近的研究很正確地指出,在一個非漢王朝統治下,不應該僅僅把被統治的漢語人群(包括其高級官僚成員和知識精英)的感知與認識當作那個時代的全部支配性意識。問題在於,我們因此就可以一反其道而行之,把非漢人皇帝與他的非漢統治精英的感知與認識當作全部支配性意識來看待嗎?

  中國歷史的空間範圍,只能用當代中國的邊境線來界定。元代版圖的大部分與今日中國的疆域重疊。它的政治統治中心,即大都和上都,從一開始就都在今中國境內。它的人口、經濟和文化的重心也自始至終在今中國國土之上。元政府的官方文書(雖然用漢文書寫)宣佈自己接續的是它之前中原王朝的統緒。占元代人口絕大部分的漢人臣民也承認他們自己的國家是“中國”。從所有這些方面看,元代無疑是歷史上的“中華帝國之延續”。像漢、唐、明一樣,它完全當得起被用於標舉中國歷史上的一個時代——“元代中國”或中國史上的“元時期”——這樣的品格與定位。

  必須指出,主張元、清都是“中華帝國之延續”,不是要重新糾纏于傳統時代有關“正統論”的討論。但是我們卻必須承認,兩者都同樣地帶有人為“構建”的屬性。中國歷史上其實從來沒有過一個叫“中華帝國”的王朝國家。究竟哪些朝代有資格被列入“中華帝國之延續”的序列中去,也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人們主觀賦予的。例如中國近現代最了不起的一位歷史學家呂思勉就這樣評論元朝的地位:“蒙古人是始終並沒懂得中國政治的,——而且可以算始終並沒懂得政治。他看了中國,只是他的殖民地。……羅馬人的治國,就是如此。”(《白話本國史》下冊頁453)他決不會認為元朝可以算是“中華帝國之延續”。今日在網上持“厓山之後無中國”之論的人,也不會這樣認為。如果說他們的態度帶有某種“民族主義”傾向,那麼“正確的構建”就肯定不是出於另一類型的民族主義立場嗎?

  新清史倘若揭示了以清朝為中國的陳述帶有從民族主義立場出發的構建成分,其實不算大錯。真正需要加以爭辯的,是不同的構建中何者更合理合情,以及從背後支撐著這些不同構建的,究竟是正當的、還是不正當的民族主義理念,而不是它究竟是一個完全外在於人們主觀意志的客觀事實,抑或帶有人為的有意識“構建”性格的問題。從這個角度出發進行思考,我們發現,儘管新清史的看法肯定有應予糾正的地方,它仍然給進一步的討論帶來了諸多積極的貢獻和啟發。任何新見解都會帶有不足和缺陷。學術的進步就是靠在肯定這些新見解的合理部分同時,對其中的不足和缺陷加以修訂補正來實現的。滿眼只看見別人的“謬誤”,把“回應”變成一場聲勢兇猛的討伐式“反駁”,對這種態度可能需要有所檢討。

  新清史學者中有人認為,清帝國具有某種殖民的性質。這也是激起中國學者對它普遍反感的重大因素之一。但是如果把它放到當代西方學術界有關殖民主義的普遍認知框架,以及後殖民批判對它的強大影響的背景下去予以考察,就很容易發現,我們很難從中看出一種具有鮮明針對性的要“抹黑”中國的敵意,或者是執意要將清代中國與西方帝國主義與近代殖民主義相提並論的特別用心。

  後殖民研究起源於反殖民主義的政治鬥爭。它可以追溯到曾變身為“極端布爾什維克主義者”的薩特影響下的法農、梅米,以及杜波伊思、葛蘭西等人,他們大都受過馬克思學說的啟發。也有人把薩特本人看作是從反殖民主義到後殖民批判的樞軸。它的形成也受到歐美文學批評向“文化研究”轉向的推動。西方歷史學界從著重關注白人、男人、富人到開始講述黑人、女人、窮人歷史的風氣改變,就與上述轉向不無關聯;歷史研究的主題於是從政治史、外交史等範圍逐步向社會史和文化史等領域傾斜。不過對後殖民批判來說,最為關鍵的觀念性武器,還是來源於符號人類學及某些後現代主義學派,其中尤為重要的是福柯的後結構主義理論。

  從薩義德和斯皮瓦克、霍米·巴巴等人在後殖民批判諸領域內取得突破性進展至今的三十多年裏,這一思潮通過分析知識與權力的關係、身份認同的建構與易變屬性、現代性的多元可能、全球化機制中的非西方元素、性別與女權主義等基本話題,越來越廣泛地浸入西方學術主流之中。它揭示出,殖民主義的遺產給“現代”知識生產及其思想成果打上了隨處可見的歐洲中心論印記。因此德里克說,後殖民批評的主要任務就是批判歐洲中心主義。它要“取消中心與邊緣的區別,以及所有那些被認為是殖民主義思維方式遺產的‘二元主義’”(引文見汪暉、陳燕谷主編:《文化與公共性》443至444頁)。中國讀者如今已相當熟悉的“黑色雅典娜”的故事,對西歐以外各國(如奧斯曼土耳其、伊朗薩法維王朝以及明代中國)“現代性”的本土來源的頑強發掘,對近現代中國史的敍事從“衝擊-回應”論向“在中國發現歷史”的視角轉變,以及有關“世界體系”和“全球史”的書寫實踐,所有這些都反映了西方學術界對遺留在自身意識形態中的“後殖民性”污點所從事的反思和校正。

  當然,人們未必會完全同意產生於這次風氣轉變的所有各種具體結論或認識。例如柯珀爾就指出,如果只就福柯所言“統治能力”(governmentality),即就政府有關監控和干預臣民個體的各種制度實施的那些最基本方面而言,它們確實在中國很早就已發展起來了,尤其是像人口和地籍的調查、官學和常平倉制度等。但這種“帝制現代性”(imperial modernity)實質是很古老的,與真正意義上的現代性不是一回事。把兩者相等同的見解,在柯珀看來是在“非歷史地”從事歷史的闡釋(《殖民主義批判讞疑》163頁、17頁)。儘管如此,我們仍不能不承認,這樣的反思和校正所體現的,遠不止是學術上的求進求新,而且也包括了一種力圖平等地看待各種非西方人群及其歷史與文化的善意和良知。

  中國研究在西方學術界歷來是一個很邊緣的專業領域。西方中國研究中不少孤立地看起來似乎十分獨特的見解,實際上往往是以比那裏的其他人文社會科學專業更遲緩的節拍,受影響于作為整體的西方學術背景的產物。從“漢學死了,中國研究萬歲”所強調的中國學要社會科學化的主張,到有關人文-社會的各種“宏大理論”被引入中國學領域,情況無不如此。而後殖民研究的反西方中心論立場,在東亞語境中很容易被歐美中國學“轉譯”為對漢族中心論的批評。這種“轉譯”所具有的積極意義,我們在前文中已經作過分析。此處擬著重談一談清統治是否具有殖民統治屬性這個頗令人迷惑的問題。

  中國語境中的“殖民主義”,往往與“資本主義”體系下國與國之間的關係緊密聯繫在一起。《辭海》“殖民主義”條把它界定為:“資本主義強國壓迫、奴役和剝削落後國家,把它變為自己的殖民地、半殖民地的一種侵略政策。”從“殖民主義”一詞要晚至十九世紀才見於使用的事實來看,這樣的界定似乎不無道理。據此,清朝的統治既無涉于國與國之間的關係,更與“資本主義”無緣(最多有一點“資本主義萌芽”),說它是“殖民主義”,若不是存心攪亂,還能是別的什麼嗎?

  不過,“殖民主義”系由“殖民地”一詞派生而來。後者的詞源可以追溯到羅馬時代的colōnia,指羅馬公民在敵對的或被征服的國家的共同定居地,在那裏他們保留著各自的羅馬公民身份,被授予土地,並多以退役老兵的資歷充任鎮守該地的主要軍事力量(此據《牛津英語詞典》“殖民地”條)。在此意義上,“殖民主義”被西方學術界倒溯地理解為就是支配殖民地的制度體系,而“殖民化”即通過人口的集體移居而創建殖民地的活動或過程。但在更寬泛的意義上,殖民化的歷史內容還不止是殖民帝國的興衰和對外國的政治支配,而是一個“世界由以被發現、被開發和被人居住的龐大進程”。因此“殖民化的歷史就是人類本身的歷史”,以至於法國百科全書派要說:“全部地球都是作為殖民地而被人住滿的。”(G.內德爾、P.柯爾梯思:《帝國主義與殖民主義》29頁)

  可是上述那種寬泛的界定嚴重忽略了與殖民化不可分離地相隨相伴的一個重大特性。在新土地上形成移民共同體的過程,必然地意味著對原先早已存在於那裏的各種世居共同體的“拆散(un-forming)或重塑(re-forming)”。因此“殖民主義可以被界定為對其他人群的土地和財產的征服與控制”。它遠不止表現為歐洲列強自十五世紀以來在亞洲、非洲和南北美洲的擴張活動,而是一種反復發生和廣泛分佈的人類歷史的特徵(A.盧姆芭:《殖民主義/後殖民主義》第8頁)。榮格爾·奧斯特哈邁爾(Jürgen Osterhammel)因此把歷史上的殖民化分為六種主要表現形式:全部人群或社會的整體性遷移(因為沒有擴張的政治中心留在遷移者的身後,所以這一形式不會產生殖民地);數量眾多的個體遷移,並不自行創建新殖民地,而是以某種高度發達的社會文化聚居圈的形式參與到當地既定的政治和經濟結構之中(如海外的“唐人街”);邊境殖民化,即在定居地區的週邊地帶把某一“邊疆”推進到“蠻荒之地”;海外移居殖民化,包括“紐英倫類型”、“非洲類型”和“加勒比類型”;建立帝國的征服形式;建設海上網路的形式。

  通過上述類型學的結構分析,作者指出,我們不宜將殖民地和殖民化過於緊密地等同視之。在兩者間關係的一端,是不建立殖民地的殖民化。而在另一端形成的則是沒有殖民化的殖民地,亦即起源於軍事征服、而非起源於殖民化(即人口的集體移居)的殖民地(見《殖民主義:一個理論上的概述》,S.L.傅理徹英譯本,第4頁至第10頁)。按照這樣的理解,“殖民主義”的涵義便大大衝破了它在中國語境中的範圍限制:它可以被追溯到資本主義之前的各時代;它不再僅僅被賦予對外政策的特性;它也不再與集體移民活動完全掛鈎。中國歷史上的漢語人群向淮水以南地域的大規模人口遷徙,在此種意義上可以看作是未產生殖民地的殖民化過程。而元朝或清朝對包括漢族在內的諸多民族地區的統治,雖然不涉及巨大數量的集體移民活動,但按照“殖民化最主要的涵義”即“某個人群統治各其他人群”(柯珀爾書第27頁)的界定,便也帶有殖民帝國的性格。由於這種“殖民主義”發生在一國之內,所以又被稱為“內殖民”。M.赫克托出版於1998年的那本討論英國與其“凱爾特邊地”(即威爾士、蘇格蘭和北愛爾蘭地區)之間關係的名著,即以“內殖民主義:不列顛民族國家發展中的凱爾特邊地,1536-1966”作為書名。

  當然還必須強調,把殖民主義的分析觀念推向前資本主義各時代,並不意味著因此就要抹殺從資本主義演變到帝國主義時代的殖民制度和在此之前的殖民主義之間所存在的巨大差異。柯珀爾說,如果十九和二十世紀的帝國相比它們的前輩變得更加“殖民”,那不是因為現代殖民主義更殘酷、更帶奴役性、更瘋狂地攫取土地、更貶低土著人群的文化,或者更帶強迫性的宗教皈依運動,而是因為它在宗主國和殖民地之間劃出了一條更尖銳的界線。據此,只有歐洲公眾才享有公民身份和權利,而外部邊緣地區的居民則沒有同等資格。“身處依附地位再也不是任何人都可能遭遇的一種命運,而變成指派給特定人群的一種身份。”(柯珀爾書第28頁)盧姆芭則遵循馬克思的思想路徑指出,現代殖民主義是與西歐資本主義一起形成發展起來的,它不僅從被征服國家抽取貢賦、商品和財富,而且重新安排了後者的經濟結構,把它們拖入一種複雜的與自己的相互關係中,導致人力和自然資源在二者之間的流動,並且總是使利潤流向宗主國方面(盧姆芭書第9頁)。

  根據這樣一幅知識地圖,大部分西方學者事實上都把傳統中國時期的許多統一王朝認作是舊式的殖民帝國,包括他們被視為“早期現代帝國”的明清王朝在內。例如狄·考斯莫就這樣看待清政權。他恐怕不能被劃入“新清史”的學者群裏。上舉幾種基本不涉及中國問題的討論殖民主義的書,在偶爾提及中國的場合,也都抱持如此認識。但這絲毫不等於說,西方學術界試圖把清、元乃至傳統中國的其他統一王朝與資本主義時代的西方殖民主義,更不用說與列寧定義的帝國主義國家混為一談。

  人們當然有理由繼續就應否把舊式帝國的統治體制掛在殖民主義譜系之上的問題展開學術的論爭。例如也許有人會爭辯說,如果殖民化不再與集體移民行動具有必然聯繫,那麼在征服型帝國和殖民帝國之間到底還有沒有什麼區別?但我們也許沒有必要賦予這樣的討論乙太多的現實政治意義,或者去憑空猜疑究竟會有什麼樣的玄機隱藏在這些討論背後。

  上文對“殖民主義”和“殖民化”的去汙名化分析,絕不是要為任何形式的殖民體制進行正當性辯護。它只想說明以下兩點。首先,像其他許多同樣殘暴、同樣不人道的政治統治和經濟剝奪方式一樣,殖民行為是存在於各個民族、各社會階段中的一種常態。第二,與資本的原始積累幾乎同時發生的現代殖民主義之所以尤其顯得醜惡和令人無法接受,是由於一種日益興起的新思潮,即民族主義思潮對它開展的充滿正義感的批判,終於使它完全喪失了自己的歷史合法性,正如民主一旦成為世界潮流,專制就變得愈益醜陋一樣。

  與此有關的另一項針對新清史的批評,以“歐亞大陸近似理論”為聚焦點。所謂“近似理論”的要害,被認為是研究者把清朝在西北方向上的大規模領土拓展放在清-準噶爾汗國-俄國三大政治勢力爭奪內亞的國際背景中從事分析時,不加區別(甚至還是不懷好意)地將清朝和俄國的擴張行動等量齊觀。“回應”一書裏有專文對此進行批評。它的主要對象,則是濮德培的《中國向西挺進:清對中央歐亞的征服》(2005)。該文將清統治下的喀爾喀蒙古部、西藏等認作“內藩”(事實是清政府都把它們列為“外藩”),而把今中國境外的清朝屬部、屬國稱為“外藩”,似是不該發生的誤解。前面提到的甘文其實已指明理藩院滿文名稱中的“tulergi一詞即外面之意”。按理藩院的滿文全名寫作tulergi golo-be dasara jurgan,譯言“對外部地區[進行]治理的部門”。漢文譯作“藩”的golo,滿語譯言“地區、省”,《五體清文鑒》徑譯為“省”。所以在滿文裏亦用指漢文稱為“內地”十八直省的地區(如所謂tulergi golo-i hafan或golo-i hafan,即“外省底官員”或“省底官員”之意)。所以外藩(tulergi golo)與外國(滿文作tulergi gurun)完全是兩回事,它是用來指稱與省制不同的另一種國內政區類型的專名。

  但這還不是太大的問題。作者把那個時期的俄國歸入“西歐型近代殖民主義”國家,並且宣佈“二十世紀前八十年的政、學界的共識是,西、葡、英、荷、比、法、俄、奧匈、德、義(引者按,此指義大利)、日、美等具近代資本主義性質的國家是殖民主義國家”,恐怕就更有魯莽之嫌了。

  說俄國是一個“殖民主義國家”,就上述泛化的殖民主義觀念而言,當然沒有問題。但它具有“近代資本主義性質”則無論如何是更為晚近的事。俄國向東方的殖民擴張大體可以分三個時期。它將喀山和阿斯塔拉罕汗國併入今“俄羅斯核心地區”,是在1550年代。在此後將近兩百年內,俄國的擴張行動主要發生在今俄屬西伯利亞地區(它於1630年代到達鄂霍次克海),然後自北向南進入今俄屬“東部邊疆”的布裏亞特-貝加爾地區(1670年代)和“遠東區”,並在那裏與清的勢力相遇(1680年代)。俄國在中亞擴張的第三階段大體發生在十九世紀中葉及稍後,先後將哈薩克各部納入版圖(十九世紀中葉),把布哈拉汗國(1862年)、乞瓦汗國(1873年)收為保護國,再吞併浩汗國(1876年)。

  根據我的閱讀,西方學術界一般把俄羅斯羅曼諾夫王朝看作是與奧斯曼土耳其、奧匈帝國,乃至與清代中國相類似的舊式帝國。至於它“具近代資本主義性質”,則最多也只是自十九世紀以來的事情。濮德培書所討論的時段是在1600年至1800年之間。發生在那個時期的俄國擴張,在性質上只能是舊式陸上帝國的對外擴張及其後續行為。在此意義上,將它與清王朝的疆土拓展看作同屬舊式帝國的對外擴張,這一點並沒有什麼錯。批評者自己也承認,“俄國在第一次全球化尖峰期的十九世紀中葉征服中亞,相較於以往的擴張”,已有很大的不同。但這種與先前不同的征服行為,已經超出了“近似理論”所討論的時間範圍。在這裏,評論者的話題似乎已經脫離了它原先所欲針對的批評內容,因而變得有點不知所云。

  當然,清在西北部的軍事行動,主要並不著眼于那裏的自然或經濟資源,它總的說來也沒有在那裏推行強制性的“教化”動員。新清史成員之一的米華健事實上已經揭示過這一點。然而即使把清的征服說成純粹屬於防禦性質,也無法否認它依然是一種不折不扣的軍事擴張。於是我們面對的問題就變成:出於純粹防禦動機的擴張,是否就是一種應當予以肯定的擴張,或者是否至少比出於經濟動機的擴張擁有更多的正當性?

  其實,所謂清向西北的“挺進”完全出於防禦的需要,這個說法本身也頗為可疑。其兵鋒所及,大多是正處於清與準噶爾汗國反復爭奪之中的那些歸屬未定地區。換句話說,那些地方大部分還沒有完全演變為可以由清穩固地行使有效主權的國家疆土。準噶爾汗國“強力介入”西藏政治,遠在清朝之前。不能以為清的勢力一經伸入西藏,准部試圖在那裏挽回敗局的反撲就成了一樁必須被後世的史學家全盤否定的事情,儘管站在清朝立場上看,準噶爾確實對它構成了“重大威脅”。

  在認識這一段歷史時,中國讀者常常還會遇到一個特別的思想障礙。他們從中國歷史的空間範圍必須由當代中國的疆域來界定這個完全正確的見解出發,很容易滑向一個頑固而難以改變的非歷史觀念,即從當代中國版圖內自遠古以來的全部歷史都是中國歷史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的正確主張,錯誤地推導出如下的論斷,即自古以來就一成不變地存在著一個與今日中國版圖相同,或者只能更大而絕不能變小的中國。在這種觀念的影響下,清對準噶爾的戰爭就很容易被看成是清完成自己統一使命的國內戰爭,而絕不允許把它視為兩個曾經並存和互不歸屬的國家(雖然準噶爾汗國的東部從一開始就伸入今中國疆域之內,但當初並不存在像今天這樣一條將今新疆自治區囊括在“中國”之內的邊界線)之間的爭奪與衝突。俄羅斯與準噶爾之間的交往,於是似乎也就變成了對清朝內政的干預,甚至是力圖分裂中國的陰謀。在對“近似理論”的疑惑背後,可能就有這樣一種觀念在起作用。

  然而事實的情況是,自西元九世紀末唐從西域撤退直到清完成軍事征服的近千年間,除元代統治過藏地,以及它曾控制過東部天山部分地區約有數十年之外,今日中國的西北邊地長期不在當日稱為“中國”的列朝疆域之內。雖然準噶爾汗國曾擁有的部分疆域毫無疑問是在中國史範疇之內,但這一點並不應該妨害我們以清朝、準噶爾和俄國等三個一度並存的對等政治實體之間的關係為背景,去解讀那一段歷史。在此意義上,我們可以說清“統一”了後來成為其西北邊疆的那些地域,但也完全可以說它是通過擴張性的軍事行動“兼併”了漠西蒙古各部、回部和藏地,從而把這些地方轉變成“大清”的西北邊疆。“統一”是通過“兼併”實現的。在這個例子裏,二者是同一歷史事件的兩個不同面相。

  在否定新清史的諸多批判性文字裏,鐘焓的長篇評論《北美“新清史”研究的基石何在》(達力紮布主編《中國邊疆民族研究》第七輯,2013)寫得最見功力和最有力度。與不少作者只是在閱讀被譯為漢文的少數有關著述的基礎上來談論新清史相比,它分明高出一頭,因而非常值得一讀。然而此文本身的片面性也極其明顯。

  首先,如果新清史在揭示內亞模式對傳統中國政治、文化與歷史的貢獻方面果真有發覆之功,那麼我們就不能對此不置一言。任何一種學術見解,即使完全不存在“硬傷”,也難免遭遇隨人們認識的向前推進而變成被修正物件的命運。但在從事這種修正(包括指出先前討論中出現的種種“硬傷”)時,不應該看不到包含在該見解之內的合理成分及其積極意義。

  其次,新清史的學者究竟是要全盤否定“漢化”的存在,還是意在反對僅憑“漢化”論來解釋元、清等由邊疆人群建立起來的“大中國”的統治體系乃至其全部歷史?對這個問題,鐘文也沒有進行任何必要的解析。它只是摘譯柯嬌燕在一篇論文裏的某些話,便過於輕易地將柯氏評估為“堅定的反漢化論者”。細繹柯氏原意,可以發現它與鐘文歸納的意思其實是有出入的。為便於讀者理解柯文的本意,現將其中最關鍵的一段話照譯如下:

  如今把族裔性視為中國的一種現象,並且把它當作一種分析工具來使用的偏好,毫無疑問產生於這樣一種意識,即從過去幾代研究中國的學者那裏傳襲下來的關於“漢化”的老生常談在觀念上是有缺陷的,從思想上看顯得呆板化,並且無法將它應用於[闡釋]真實的歷史。漢化不僅是用於描述被涵化或同化于漢文化的一個習見語詞,而且是解釋文化變遷在亞洲極廣袤的地域內之所以發生,乃至其種種表現的一系列想當然的預設見解。……漢化論在觀念上的缺陷源於其循環論證法。被“漢化”就是變得“像漢人”,而後者自身也只是更早先已被漢化的人們。鑒於下述原因,這種看法顯而易見是反歷史的:以頗有爭議的“漢化”為其特徵的漢文化本身向來就處於一個從未間斷過的更新過程,其部分原因正出於各種[非漢]土著的、邊境的或非正統文化的挑戰與異態效應。“漢化”論最不加修飾的含義,是把漢文化看作全然自我生成、剛硬不變和排外的,它在與其他世界相接觸時,要麼摧毀他者,要麼就被他者摧毀。其次,它也意味著通過漢文化不可比擬地巨細無遺的絕對魅力,所有其他文化中人都會被中國和它的社會所深深吸引,無可抗拒地消融在漢化的熊熊烈焰之中。事實上沒有一個老練的專家會在採納“漢化”理論時完全依賴於這些如此簡單化的歸納性陳述,於是“半漢化”、“部分漢化”或諸如此類脫胎於老概念的花樣翻新便層出不窮,儘管真實情況是通過有限度的(qualified)漢化很難真正實現漢化,而最終則可能變得完全地沒有意義。

  柯嬌燕在論辯中採用把“漢化”論推向極端的歸謬法自有其不周之處,事實上很少有人會像她描寫的那樣絕對地理解“漢化”觀念。但是她的主旨還是清楚的,就是要反對用全盤漢化論來掩蓋或抹殺對於非漢化的那一“半”或那一“部分”事物及其性格特徵從事分析討論之必要性的傾向。正是從這樣的立場,以及從清代滿洲人群即使在喪失了自身文化的最重要特徵即滿語和騎射技能之後也從未變成漢人的認識出發,她宣稱:若要對滿洲人群集體身份的自我意識範疇所經歷過的從“種族”到“族群”、再到“民族”的演變過程作出歷時性分析,就需要突破包括漢化在內的諸多源于西方漢學遺產的觀念;因為這種新視野與全盤漢化論及其他相關觀念之間,存在“無法調和的不相容性”。我相信,如果這裏的概括確實反映了柯氏論說的真意,那麼鐘文的評判似乎就顯得不怎麼全面了。

  複次,好像是有意回應和遵循何炳棣本人身陷其間的“錯誤的兩分法”論述路線,鐘文也把包括“伯希和再傳弟子”在內的許多優秀的歐美中國學家拉入“捍衛漢化”的陣營。但是,儘管被徵引的那些洋洋灑灑的論說宣稱金、元、清等王朝為統治漢地社會而大規模“吸收漢家制度與文化體系”,宣稱在這些王朝治下出現了“漢文化以空前的規模輻射到周邊”,或曰“漢文化對內陸亞洲民族的深度影響”,出現“康熙或乾隆那樣的漢文化修養更高的君主”,出現“孝”的觀念向元代蒙古人群的滲透等等,所有這些,是否意味著論說者因此就是在斷然否定上述諸王朝在國家建構與國家治理各方面所憑藉的政治文化資源及其方針政策的多樣性特徵?“捍衛漢化”的立場並不必然與積極肯定內亞模式的立場勢不兩立,更不必然可以直接等同於反對內亞模式論的立場。鐘文也承認內亞史的“知識-立場”與漢化論並不“截然對立和衝突”。然則羅列“捍衛漢化”的言論到底意在向我們說明什麼,豈不反而變成了一個使人感到“無厘頭”的問題?

  鐘文結尾處提出,評價外國學者的研究成果應本著“不惟洋,不惟獎”的原則。我覺得其中或許還應該再加上“不惟大師”一條。即使那一大群如星漢閃耀般燦爛的漢學及西方中國研究大師從來沒有意識到內亞帝國模式在中國史上的積極意義,而最多也不過具有某種“內亞史的知識-立場”而已(實際情況並非如此),它也不應該成為後學不能夠再討論這個問題的理由。

  再次,鐘文用新清史很少挖掘出具有獨特價值的 滿文史料 的事實,兼用中國、日本以及歐洲學者在滿文文獻的整理譯注方面所取得的成績作為反襯,反諷新清史“在宣傳滿文史料價值上的高調行事”。這樣的批評似不夠中肯。

  實際情況是,按傳統的語文學和文獻學方法來整理和譯注滿文文獻的工作雖然一直沒有中斷,但在很長一個時期內,學術界在如何充分地把這一工作的成果與歷史研究更有機地結合在一起的問題上,確實沒有形成足夠的意識。例如日本學者在對舊滿洲檔的譯注過程中發現,“滿洲”的名稱早已出現在天聰九年之前的滿文舊文書裏,可知它恐非出於皇太極的臆造。這一發現早在1972年就被神田信夫發表在他的論文《“滿洲”國號考》裏。1993年它又被譯成漢文,收入《日本學者研究中國史論著選譯》第六卷。但在此後長達十多年的時間裏,中國的清史教學與研究在“滿洲”國號問題上仍一如既往地重複從前的老故事,對神田的考證既不加辯駁,也不予引述,就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文獻的整理、譯介與刊行是一回事,應用它和有關它的盡可能多的細部考據來豐富、修正和重建宏觀歷史敍事又是一回事。新清史強調的正是後者。那是完全正確和必要的。它與鐘文所謂“中國的滿學界在開發滿語資料這座歷史寶庫的工作上已經取得了輝煌成就”不完全是一回事。

  滿文史料對清史研究的重要意義,如今正在為越來越多的人們所認識。新清史在這方面確有宣導之功。何炳棣曾認定,軍機處滿文檔案“雖然涉及廣泛,但與漢文檔案相比,其重要性也許就遜色得多”。他還以為用傅禮初關於清代試圖維持滿文作為最重要官方語文的努力最後“以失敗告終”的論斷,可以佐證滿文資料其實並不那麼重要。現在看來,他的說法很難令人贊同。尤其是在研究清朝將今新疆、青海和西藏納入版圖的那段歷史時,各類檔冊中的滿文、蒙文和藏文文書的巨大價值,是漢文史料絕對無法替代的。從提出一種主張到將它充分落實在研究實踐中,可能需要一定時日,而且可能不是由一代學人就可以完成的。新清史尚未很好地在具體研究中把自己的主張轉化為實際成果,絕不能成為由以貶低他們提出的此種學術主張本身所具有的正確性和必要性的理由。

  最後,如何在批評別人時防止苛責和貶低被批評物件的情緒滋生,是我們每個人必須十分加以注意的事情。鐘文到底是真的以為司徒琳“也許不知道”傅海波是“具備多語種史料研習考釋能力的大家”,抑或只是借此說法來表達作者的譏諷?無論如何,這樣的句法都是不妥當的。柯氏書裏對有些人名的拼寫本來不存在錯誤。它採用的是西方學術界流行的轉寫方法或自霍渥思的《蒙古人史》以來逐漸變得約定俗成的拼寫方式(如把“滿都魯”轉寫為Mandaghol)。特別是在譯寫藏語人名時,除為進行專門性的正字法或詞源學討論外,一般不採用依原有字母逐個進行轉寫的“治目”之法,而只依照“治耳”原則,即只按藏語語詞的現代讀法來記錄它的實際讀音。鐘文把此類情況當作“錯誤”來加以糾正,如它認為應把Sangye gyatso(桑結嘉措)改為Sangs rgyas rgya mtsho,把Gompo(藏語譯言護佑者)改為mGon-po等,實屬多此一舉(也有些糾正是正確的,如林丹汗不宜譯寫為Linghdan khan)。

  柯書關於阿睦爾撒納在突厥斯坦發動反清戰爭的說法也遭到鐘文的指責。按照後者的意思,似乎只有天山以南的回部地區才是突厥斯坦。批評者依據的也許是傅禮初在《劍橋晚清中國史》裏的定義。事實上這個歷史地名所涵蓋的地域未必始終與該詞的本意即“突厥人(或講突厥語的人們)的地方”相符合。巴托爾德寫道:它的原意指“穆斯林領域與中國之間分佈有突厥與蒙古遊牧人的地區”;而與新疆西北相鄰的突厥斯坦西半部分一直伸延至原俄屬“七河省”(即今與中國新疆相鄰的哈薩克斯坦國東南和吉爾吉斯斯坦國東方地區)為止。按照這個意思,“七河省”之東同屬於漠西蒙古根據地的今中國伊寧乃至準噶爾盆地,當然就構成東部突厥斯坦的一個組成部分(見《蒙古入侵時期的突厥斯坦》漢譯本上冊,第1頁)。在一部面對西方非學術讀者群的通論性著作裏,把事件發生的所在地寬泛地稱作突厥斯坦,並沒有什麼不對。

  至於鐘文批評柯氏過於誇大五世達賴的影響,則更可能與中國學術界向來對他在蒙古歷史上曾起過的作用估計偏低有關(而西方學術界在同一問題上則又可能有估計過高的偏向)。康熙帝“不能允許外藩蒙古悉為達賴喇嘛之言是聽”,恰恰反映出這樣的事實,即五世達賴曾對蒙古社會擁有遠超過一個最高宗教領袖的權威。最顯著的例證就是在固始汗去世以後,他干預過和碩特部首領王公的繼承人選問題。五世達賴對蒙古各部的政治地位並沒有被完全制度化。他能做的,主要是利用蒙古各部之間的罅隙以及准部與清廷之間的戰爭來施展自己的政治影響力。其間種種複雜過程,如果不仔細閱讀第一手滿、蒙文的相關材料,是難以做出實事求是的平衡判斷的。鐘文所傳達的中國史學界對五世達賴的一貫歷史定位,是否需要以及在多大程度上需要通過與非漢語文獻的對讀和互證予以調整,本身還是值得進一步探究的問題。

  我與鐘焓兄相識甚久,相交甚有契合之感。已發表的他的這篇評論,只包含了他寫作計畫中的一半內容。我已與他約定,希望他把接著將要完成的另一半文章交給由我參加編輯的《清華元史》刊發。因為與他非常熟悉,使我愈加覺得不必回避率直真誠的相互批評。在全面檢閱針對新清史的各種評論時,事實上也無法回避這篇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文章。對新清史作品中的細節缺失作逐一清理和糾正,是一項極有價值的工作。不過在從事學術批評時,針砭尺度宜縮不宜增,絲毫不可效尤過去政治大批判中盛行的那種肆意拔高、無限上綱的作風。至若有心追求“放大效應”,以此呼應或加入一場從表相看來“政治正確”、但充滿虛言求勝的浮躁習性的學術聲討,則與採取說理的方式實事求是地指出聲討中種種不實之處的選擇相比,雖說要安全,甚至有利得多,終究不如後者更讓自以為有責任心的學者感到義不容辭。

  說到底,在中國讀者對新清史相當普遍的不滿背後,隱然存在一種政治焦慮感。當我們久已習慣地用比較簡單化、標籤化的固有觀念來加以闡釋的世界圖景與來自別種語境的不同見解發生碰撞時,我們往往本能地將這種碰撞看作是尖銳複雜的政治鬥爭在思想文化領域內的反映,而在它背後,則必定潛伏著某種意欲加害于中國的現實政治意圖。可不是嗎?說清朝、元朝都不等於中國,不是在蓄意斬斷中國自古以來綿延悠久的歷史性?說清朝也是殖民主義,不是要把中國與近代以來幹盡壞事欺辱中國的西方殖民主義列強相提並論?把清朝對中國的重新統一說成是它對於相對獨立的各毗鄰政治實體的侵吞擴張,不是更赤裸裸地暴露了敵對勢力試圖分裂中國這個多民族統一國家的狼子野心?

  中國人對影射史學至今保持異常敏感的戒備之心、切膚之痛,自有其歷史根源。但我們能否因此帶上有色眼鏡,用這種生成於過去“全面專政”、高壓政治時代的特殊體驗去審視產生在不同言論環境中的各種學術討論和文藝創作?這是一個值得引起我們反省的問題。“利用小說反黨”並不是作家在從事文藝創作時常有的心態,而以此律之於各個學術領域內的創造性思想活動,只會使我們自己變得不必要的脆弱多疑。

  新清史研究中當然還有很多值得再討論的問題或者錯誤。上面提到的鐘焓評論就揭示了存在於其中的許多硬傷。我想本文也已證明,清朝和元朝不等於中國的說法是不能成立的,即使在元代蒙古人的思想裏確實不存在“中國”這樣一個觀念,也無以動搖元朝是介於金、宋和朱明之間的一個中國王朝的事實。新清史對這個問題的看法有誤,或許因為他們自己其實也受到被他們強烈批評的“民族主義”史觀影響,把國家與其政權的特定民族屬性之間的對應聯繫不適當地追溯到民族主義思潮產生之前的各歷史時代,因而以為可以完全用滿洲人群的“族裔主權”(ethnic sovereign[ty])來對清代國家進行歷史定位。這個問題,是完全可以在學術層面上爭論清楚的。

  對中西方有關殖民地、殖民化和殖民主義的不同認識,則可以經由對概念的通約化路徑而增進相互間的理解。現代西文中“殖民地”一詞雖源自拉丁語,但西歐的殖民活動至少早在希臘時代就已經開始了。有殖民地則必有殖民化行動;而維持母國與殖民地之間關係的殖民主義體制也早在西歐古典世界就產生了。這樣一種追本溯源的思考,應當可以在一方面把現代殖民主義納入並定位在一個古已有之的譜系之中,而在另一方面又把自原始資本積累時期的早期近代殖民主義行徑,以及十九世紀以後由工業化過程所改造而成的現代殖民主義同它們的歷史前身區別開來。

  從中國學術界的眼光看問題,即使可以接受上述殖民主義譜系說,殖民主義性質轉變最重要的關節點,也應當發生在從傳統社會向原始資本積累時期轉變的那個當口。但是把清朝的拓疆開土及此後對不同人群世居家園的治理體系看作殖民體制的西方學者,不但遵循著反“西方中心論”立場(即認為現代性不只出現在西方,再從那裏被傳播到世界各地),稱清朝為“早期現代帝國”,而且也把清的擴張與直到十九世紀初為止的西方擴張看作屬於同一類型。儘管已經有人認為,這個時期歐洲各帝國在其“非鄰接的海外性質”,及其與各自殖民地之間缺乏跨文化接觸與交流的“前歷史”這兩方面,與清帝國截然不同,它們也只能成為在同一類型之內再劃出兩個不同“亞類型”的依據而已。在西方學者看來,“早期現代帝國”是1500年至1800年間“全球整合”趨勢的新歷史產物,但他們的擴張方式仍帶有舊式殖民主義的基本屬性。而殖民主義更本質的變化發生在十九世紀。工業化改變了歐洲、稍後再加上美國和日本擴張主義的動機、方式和效果,從而使現代資本主義以重大和多樣化的方式把自己與滿洲、歐洲諸列強,乃至早期近代任何擴張型國家的支配模式明顯區分開來(M.阿達斯:《比較視野中的帝國主義與殖民主義》,《國際歷史評論》22·2,1998)。

  應當承認,中國與西方學者在究竟怎樣理解清帝國和西方早期現代殖民帝國之間的異同方面,還存在著相當距離的認識差異。不過無論如何,按照西方列強對中國的欺侮和侵犯始於十九世紀中葉的標準觀點,清在此前形成的“殖民主義”與在此之後西方不公平地對待中國及舊大陸其他被奴役地區的殖民主義,即使在西方學者的眼裏也具有完全不一樣的性質。阿伯內西(D. B. Abernethy)把近代歐洲的殖民活動劃為五個階段。其中第一階段(1415至1775年)殖民擴張的領土焦點在美洲,而1775至1825年的第二階段是殖民活動的收縮時期。第三階段(“一般稱作‘帝國主義’時期”)從1825年展延到1914年,是歐洲在非洲、亞洲和太平洋地區大肆擴張的時期(見《1450年之後西方殖民主義百科全書》,底特律,2007年第一版,序言15頁至16頁)。而埃斯特哈邁爾在對近代以來西方殖民主義進行分期時,則把1760至1830年(大體相當於阿伯內西分期中的“收縮”時段)界定為“歐洲對亞洲領土統治的開端”,而把其後“舊大陸殖民地建構的新浪潮”、“殖民地出口經濟的全盛”,以及“第二次對非洲的殖民佔領”等三階段的時間分別劃定在1880至1900年、1900至1930年,以及1945至1960年之間。他強調指出,儘管在1830至1880年的“自由貿易帝國主義”時代,中國、日本、暹羅,更不用說奧斯曼帝國和埃及被迫向西方開放了它們的門戶,以至於“在接近1870年的時候,後來的殖民地邊界已經可以看得相當清楚了”,但1870年代前後“依然標誌著一個新時代[的來臨]”。也就是說,西方殖民主義的重大變化是發生在十九世紀下半葉前期,比阿伯內西分期中的相應階段還要晚數十年(《殖民主義》33頁)。對話和不同看法之間的交流和相互辯駁,應當、也完全可能在學術討論的範圍裏通過擺事實講道理的方式,在保留各自不同意見的同時盡可能增大重疊共識。如果思想的交鋒不是在這裏展開,卻被轉移到政治鬥爭領域裏去,結果是不會有助於學術問題本身的澄清的。

  這裏還要不避重複,再談一談清“向西挺進”究竟是統一中國,還是兼併他國的行為的問題。清與被它征服之前的準噶爾的南部疆域,包括新疆、青海和西藏地方都處在今日中國的疆域之內(此處暫不討論如何看待準噶爾勢力範圍內超出今中國邊界的那些地區的問題),它們的歷史都屬於中國歷史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因此中國史敍事不但需要講述清與准部及西藏的交涉或和戰關係,並且還必須交代新疆、青海和西藏歷史中與對清關係沒有直接聯繫的那些方面的內容,如它們各自社會的內部關係、經濟、宗教與文化狀況等等。而中國史在敍述對日關係的相關史實時,就可以在有關外交關係的背景資料之外基本不談屬於日本國內歷史的上述那些層面。這是因為一度屬於準部版圖的今新疆、青海和西藏都處於根據當代中國邊界線向前倒溯至過去全部時段的中國史空間範圍之內;而日本則沒有在此一空間範圍裏。但是承認這一點並不意味著,在過去各時代中始終存在著一個一成不變地可以用當代中國邊界線來界定的“中國”,或者說這條邊界線的存在本身就是自古以來一向如此的歷史事實。準部和西藏一度是相對獨立於清朝的政治實體,這個事實與新疆、青海和西藏諸地區的歷史自始至終與清朝歷史一樣是中國歷史不可分割一部分的事實同等明顯而無須回避。不僅如此,清對南疆回部的主權事實上也是從被它擊滅的準噶爾汗國手中繼承過來的。由準噶爾培植起來的可以在穆斯林和身為“異教徒”的蒙古統治者這“兩個世界之間”周旋的 伯克  集團,在準噶爾政權瓦解後繼續受清委任,承擔維持回部社會內部秩序的功能。正因為如此,清政府才得以在本身不必具備“一副穆斯林面孔”的前提下收攏回部人心(D.布羅菲:《準噶爾蒙古的遺產與清代新疆忠於國家的語言》,《哈佛亞洲研究雜誌》73·2,2013)。清併吞了處於它當日疆域之外的準噶爾汗國的事實及其性質,並不會因為準噶爾所轄的新疆、青海和西藏與清同屬於今中國版圖之內而有所改變。

  歷史研究者不可能完全不把區分好壞、對錯、是非、黑白的基本價值關懷投射在他的研究物件之中。就這個意義而言,任何研究成果都不可能不反映研究者的政治立場。因此學術見解的不同也可能反映了政治立場之間的差異。在這種情形下,學術論辯就經常會帶有不同政治觀點之間相互碰撞、衝突和交流的性質。非常值得警惕的是,我們與他人在政治觀點上的不同,絕不能就自動地證明對方暗自懷有某種十分現實的不良政治意圖。講道理的討論方式是聲勢再洶湧的對於不良政治意圖的討伐也無法替代的。而究竟有沒有這樣的不良政治企圖,則又不是可以用“牧童遙指杏花村”的方式,或者憑一廂情願的主觀想像構設出來的一條所謂“隱秘的邏輯鏈”,而是必須用每一個邏輯環節上都切實存在的事實作為依據,才能夠加以判定的。

現在,請允許我再度引用先師韓儒林教授1980年代初在國家古籍整理委員會一次工作會議上的書面發言中的幾句話作為本文的結束。他說:“中國的歷史和文化,絕不僅僅是漢族的歷史和文化;中國的歷史和文化,不是在與毗鄰地區和國家相互隔絕的情況下孤立地發展起來的;中國的歷史和文化,也不是只有我們中國人自己在研究。”在如何看待新清史的問題上,也許我們還需要把自己的心態調整得更理性一些。




                                                               (《東方早報》2015年4月5日)



延伸閱讀:新清史理論之盲點:大清即中國


2017年1月7日 星期六

嘉峪關外:1759–1864年新疆的經濟、民族和清帝國






米華健 (James A. Millward) 著 ‧ 賈建飛 譯
Frontier Studies Series, The Chinese University Press
ISBN: 978-988-237-004-3
2017/05

清帝國是中國歷史上疆域最遼闊的國家,本書聚焦於十九世紀的嘉峪關,以及嘉峪關西邊更廣袤的新征服之地─「新疆」,這塊土地佔了今日中國國土面積的六分之一。通過考察清政府在新疆實行的財政和民族政策,尤其是對穆斯林人口最多的南疆的商業活動以及不同民族出身的商人所採取的管理和控制,作者試圖回答一個更深遠的問題:清帝國如何向民族國家過渡。這是一本新清史的經典之作,開創了清帝國邊疆研究的先河。





2014年4月21日 星期一

滿洲的「花果飄零」:溥儀的侄女愛新覺羅文嘉


The Manchu Diaspora: Aiisin Gioro Wengiya






愛新覺羅毓峖,字文嘉,1943年出生。清代道光皇帝第五子和碩惇親王奕誴的嫡曾孫女,溥儀的侄女。祖父載瀛,遭慈禧冷落,五王爺府絕少從慈禧那兒得過好處,載瀛遂將注意力集中於繪畫上。父親溥佺(後改名溥松窗),23歲任教于輔仁大學(現北京師範大學)美術系。1949年後,一家八口被趕出王爺府,開始變賣家產過活。

文嘉的丈夫是漢族,家裏兩個孩子,大女兒隨父姓,小女兒隨母姓,目的是讓愛新覺羅氏族有個傳承。「滿語是不會了,只保留了阿瑪(父親)和奶(口語母親)的稱呼。」文嘉說話時用的是北京話,但卻夾帶著一點南方口音。

地產霸權是新皇帝
1992年,文嘉全家移居香港,現已在香港安家二十年。「移民香港,主要是丈夫覺得香港機會多,對孩子發展也好。」初時,一家四口租了一個『唐九樓』(指沒有電梯、樓齡高的房子),淘了一堆二手傢俱電器,就算安頓下來了。由於語言不通,當時買東西都是用指的。」

2004年, 文嘉把自己後來購買的單位以底價賣出。 那時正是SARS之後,房價跌至谷底。不過,香港的房價近年持續飆升, 日前已打破1997年的歷史新高,普通中型二手住房價格已升至每平方尺港幣6500至8500元。計算下來, 一間19坪的二手房約新臺幣2261萬元。

文嘉現在香港島租住一個近50平方公尺(約15坪)的小單位,月租港幣1.3萬元(約新臺幣4萬8000元),佔她月收入大半。10平米的客廳裏最顯眼的是一張兩米見方的書枱,旁邊擺著一個插滿顏料毛筆的小櫃。

目前,文嘉在一家藝術品公司做特約畫家。「所有孩子都學畫,算是家裏的傳統。這幾年我和小女兒都是合作作畫。她畫那些細緻的部分,我老了眼力不好,就畫些粗略的。」

外孫女長得像溥儀
在香港身份證上,文嘉仍然用她的滿名「愛新覺羅·文嘉」。被問到愛新覺羅姓氏在香港有沒有特殊的待遇時,她想了想說:「可能看到我們的名字特別長,要多看兩眼。」她說,名字長是自己從小的「煩惱」,「遇上需要簽名的時候,別人早簽好了,我連姓都才寫一半。」改革開放後,國外的收藏家來找家族字畫,文嘉的姓氏倒是起到了一些作用。


正說著話,電視裏傳來一聲「格格吉祥」。恒錦笑說:「我女兒看電視的時候會問,你們那時候是這樣的嗎?」恒錦10歲的女兒戴起圓框眼鏡,常被人說像照片裏的末代皇帝溥儀。小姑娘聽說少數民族高考能加分,很是羡慕。恒錦說她女兒也想姓愛新覺羅,但她爸並不同意。恒錦的丈夫是土生土長的香港人,對愛新覺羅的過往毫不在意,只把他們當畫畫兒的。對於家裏加入個香港小夥,文嘉說:「女婿不錯,他還愛跟我說普通話,其實我還願意他跟我說廣東話呢,那孩子的普通話比較普通……」

一個是故鄉,一個是家
文嘉說:「過了20年的港式生活,走路都比在北京快。但最明顯的改變是畫。我們原來學的宮廷畫,文人氣重。面對客戶就不一樣了。文人畫鳥,從來只有一隻,客戶不喜歡,從此畫鳥要成雙成對。魚要九條,牡丹要八朵,特別是廣東人,對數字認真,要個好彩頭。」
  
文嘉的兩個女兒現在都住在附近,文嘉每天早晨和大女兒一起送外孫上學,下午見見小女兒和外孫女。週末家庭聚餐,有空便去「飲茶」。

愛新覺羅·文嘉和愛新覺羅·恒錦


文嘉說,北京是她的故鄉,有很多童年的回憶。想念親友,就隨時回去看看。而香港,就是她的家。文嘉和女兒相視而笑曰:「我們在這裏生活了二十年,早已融入了香港的生活。」 關於未來,文嘉和恒錦說:「希望能為家族藝術出一分力,儘量保持這傳統」,「祖上搞政治的太多了,我們沒興趣,只想潛心作畫。」



(中正大學滿州研究班甘德星輯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