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1月13日 星期二

乾隆生母問題閱讀劄記一則(1)


去年清史課上,我提到在研究乾隆生母的時候,發現了兩條少為人注意到的相關資料,即季羨林之子季承所寫的回憶錄中提到叔祖母陳紹澤的身世和民間學者錢治冰據《永憲錄》中所記「熹妃錢氏」所發之論。武漢大學歷史學院來我系的交換生曹振禹對此題目甚感興趣,窮研苦究,將其研究心得,撰成一短文,並寄交给我。現將振禹的大作刊佈於下,以饗讀者諸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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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傳聞、野史與學術研究:乾隆生母問題研究述評

曹振禹


武漢大學歷史學院


前言
據《清高宗實錄》卷一:
高宗法天隆運至誠先覺體元立極敷文奮武孝慈神聖純皇帝諱弘曆,世宗敬天昌運建中表正文武英明寬仁信毅睿聖大孝至誠憲皇帝第四子也,母孝聖慈宣康惠敦和誠徽敬天光聖憲皇后鈕祜祿氏,原任四品典儀官加封一等承恩公凌柱之女,仁慈淑慎,恭儉寬和,事世宗憲皇帝,肅範彤闈,勤襄內職,儲祥毓釐,以康熙五十年辛卯八月十三日子時誕上於雍和宮邸[1]
又《清史稿》卷二百十四《后妃傳·孝聖憲皇后》:
孝聖憲皇后,鈕祜祿氏,四品典儀凌柱女。后年十三,事世宗潛邸,號格格。康熙五十年八月庚午,高宗生。雍正中,封熹妃,進熹貴妃。高宗即位,以世宗遺命,尊為皇太后,居慈寧宮。高宗事太后孝,以天下養,惟亦兢兢守家法,重國體……子一,高宗[2]
可見《實錄》與正史記載清高宗乾隆生母為凌柱之女鈕祜祿氏,此亦可與清代皇室《玉牒》相對照:
世宗憲皇帝第四子高宗純皇帝,於康熙五十年辛卯八月十三日,孝聖憲皇后鈕祜祿氏,凌柱之女,誕生於雍和宮[3]
據此,乾隆皇帝的生母是誰本不成問題,但一些民間傳說、野史與小說等卻為乾隆生母問題提供了不同的說法,這些說法雖被人們津津樂道,但後來都受到了專業學者的有力反駁,而隨著清代檔案的整理出版一份雍正初年冊封妃嬪諭旨中的疑點又引起了一些學者關於乾隆生母問題的討論茲將乾隆生母問題相關說法與討論梳理並評述如下。

王闓運說
首先是晚清學者王闓運在《湘綺樓文集》卷五《今列女傳·母儀》中的記載,此說主幹與《實錄》、《清史稿》及《玉牒》並無不同,亦認為孝聖憲皇后為乾隆生母,而增添了更多細節,如其家原居承德城中,家貧,十三歲入京師,往視選入宮中之姊妹時亦被選入宮中,分雍府,後在雍正病時悉心照料而生乾隆。[4]對於此說,金梁以選秀女不可能“臨時妄指”提出質疑。[5]張爾田也批評王闓運之書“好任意出入”,但主要質疑者為所記關於“回妃”之事,對此說倒無太多疑問,只是“錄之以廣異聞”。[6]郭成康、鄭寶鳳也以清代選秀女制度森嚴不可能隨便混入,用以說明此說未必可信,但他們也未完全否定此記載。[7]

海寧陳氏之子說
其次是清末排滿風氣下乾隆原為浙江海寧陳氏之子的說法,天嘏《清代外史》中有“弘曆非滿洲種”一節,記述了康熙年間胤禛與海寧陳家以女換子而乾隆繼位後遂優禮陳家甚厚甚至屢穿漢服之事。[8]至民國年間,許嘯天在其章回小說《清宮十三朝演義》中更是用近兩回的篇幅繪聲繪色地描寫了此事及其前因後果,可簡單歸納如下:康熙眾子皇位繼承權之爭十分激烈,閣老陳世倌與雍親王胤禛交情最厚,其太太常出入王府,與王妃鈕祜祿氏十分親熱,二人同時受孕,陳家生了男孩,鈕祜祿氏卻生了女孩,一日王妃看望陳太太後又將其子抱回王府給眾人看,乘機將自家的女孩與陳家的男孩調換了,而這個男孩就是後來的乾隆帝,陳世倌為免此事敗露便告老還鄉了。[9]天嘏與許嘯天二人說法大致相同,而前者未明言乾隆生父為陳元龍、陳詵或陳世倌,後者則明確指為陳世倌,又前者稱換子為胤禛本人主導,後者則稱換子為鈕祜祿氏與王府管事媽媽主導,胤禛並不知情。1946年出版署名燕北老人的《滿清十三朝宮闈秘史》中寫到乾隆朝“高宗非滿人之的證”一節時也採用了和天嘏同樣的說法與描述,而在之後寫到“皇太后之聖慈”一節時則又採用了王闓運的說法,顯得更像是不加分辨地抄纂。[10]著名武俠小說家、浙江海寧人金庸1955年開始連載的武俠小說《書劍恩仇錄》也採用了乾隆為海寧陳世倌之子的說法,而在本書後記中金庸提及“乾隆皇帝的傳說,從小就在故鄉聽到了的”,可見此傳聞在海寧流傳之[11]而在季羨林之子季承所寫的回憶錄中,提到了叔祖母陳紹澤,陳紹澤向他講過自己的身世,當年雍正以女兒換了陳元龍陳閣老的兒子,這個兒子就是乾隆,乾隆下江南實為尋根,逐漸便有謠言興起,陳家為了避禍便分散隱居全國各地,陳紹澤父親即是陳門中人,更可見這一傳聞的流傳與世人對其的接受。[12]

相反之論
雖然這種說法本為傳聞、野史與小說家言,但影響漸大,以至引起了當時滿洲人的反對和後來多位專業歷史學者的辯駁。滿洲人富察敦崇以雍正之英明不可能放任後宮以女換男及皇孫誕生不可能遲數日或數月才上報質疑此說。[13]

明清史名家孟森1937年作《海寧陳家》一文,指出乾隆生年陳氏在朝任官者為陳世倌父陳詵及其同祖兄弟陳元龍(而非陳世倌),陳氏科第官職之顯貴康熙時已然而非乾隆特殊恩寵,乾隆時反而對海寧陳家毫無優厚之意(如將其先祖陳之遴寫入《貳臣傳》,陳世倌因錯擬票簽受到申斥與革職,乾隆南巡駐蹕陳家從未召見其子孫),弘曆生時雍正仍有一子弘時在世無須以女換子遺人口實,傳聞陳家“愛日堂”、“春暉堂”兩塊使人聯想到親屬之意的牌匾考之史料實際為康熙而非乾隆所書,而乾隆下江南駐蹕陳家實為勘視海塘而非省親,又傳聞公主養於陳家後嫁於常熟蔣氏居“公主樓”之事考之史料亦屬無稽之談,由此否定了乾隆出於海寧陳氏的說法。[14]

鄭天挺1943年亦以乾隆生時雍正正值春秋鼎盛之年且尚有子不必急於奪人之子質疑此說。[15]在出版於1980年代的《雍正傳》中,馮爾康再次強調了鄭天挺的看法,又指出燕北老人《滿清十三朝宮闈秘史》書中的自相矛盾,說明此說之不可信。[16]

在出版於1990年代的《乾隆傳》中,唐文基、羅慶泗通過陳氏宗譜等材料發現陳元龍有一子二女而次女比乾隆大二十四歲,所以此說純為排滿思想產物,不足采信。[17]

郭成康、鄭寶鳳1990年代也著專書,討論了乾隆的誕生地和生母等問題,梳理了此說的來龍去脈後,亦持否定意見。[18]

此外,關於乾隆生母的傳聞還有“南方傻大姐說”與“李佳氏宮女說”。前者是晚清民國著名政治人物熊希齡得自一老宮役,1922年告知胡適,而由胡適記載在日記中的,謂乾隆生母本為南方人,渾名傻大姐,隨家人至熱河,因選秀女缺一名而被拉入充數,雍正病重時,其作為侍女服侍最勤,雍正感其德而與之發生關係,後其在茅篷內生下一子,即乾隆。[19]可以發現,此說情節與王闓運說法相似,而主角不同。

後者為晚清民國學者冒鶴亭做熱河都統幕僚時聞諸當地宮監,後告知作家周黎庵,周黎庵筆錄成文於1944年發表,謂乾隆生母為漢人李佳氏,而清宮人隸漢籍必加“佳”氏,雍正從獵木蘭,射得一鹿,飲鹿血後奇熱,恰好見宮女李氏,雖奇醜,招而臨幸之,次年康熙見此宮女大怒,問種玉者何人,則四阿哥也,時已臨產,遂在熱河行宮一馬廄草房中生下乾隆,李佳氏也即是後來的孝聖憲皇后,後此草廄每年例須修理一次,而嘉慶修《實錄》時為掩蓋乾隆生於熱河行宮之事不惜刪改了乾隆自己的詩注,故《實錄》與《清史稿》均稱乾隆生於雍親王府邸,此為冒鶴亭之說,周黎庵則不無疑問,因檢《清史稿》孝聖憲皇后為鈕祜祿氏凌柱之女,並非李佳氏,是否有“賜姓”、“抬旗”之事,冒鶴亭卻未再有說明。[20]而此後,臺灣學者、作家莊練(蘇同炳)徵引了冒鶴亭的說法,並考之《實錄》發現乾隆臨產時雍正的確曾赴熱河“請安”,又引乾隆時曾任史的管世銘詩注“獅子園為皇上降生之地”一句,並參《熱河志》發現獅子園有一草房,說明此一草房即為乾隆誕生之草廄,由於康熙、雍正均認為乾隆福命甚大,故雖其生母地位低微,其仍封親王、立為太子以至登基為帝,但清朝皇子分封本是極其重視其生母出身與地位的,皇位繼承人一定要在親王中選擇,而乾隆生母本為地位低微的宮女,故清朝官方對乾隆生母及出生之事諱莫如深。[21]可見,冒鶴亭與莊練依然承認後來的孝聖憲皇后即是乾隆生母,只不過她最初是出身低微的熱河行宮宮女漢人李佳氏,卻未能解釋她是如何改換了身世與檔案文書的記載。

臺灣歷史小說家高陽(許晏駢)則認為孝聖憲皇后鈕祜祿氏並非乾隆生母,其證據一為《清會典》規定親王可在生有子女者中封側福晉四人而乾隆生時雍正僅側福晉兩人卻未封鈕祜祿氏,二為妃嬪生子為帝而被尊為皇太后者上尊號冊文必有“誕育”皇帝字樣而孝聖憲皇后冊文卻無此字樣,此外乾隆還有意抬高后宮中包衣女子身份,故乾隆生母之宮女李氏與鈕祜祿氏並非一人。[22]

以上說法亦受到了專業清史學者的辯駁,郭成康、鄭寶鳳懷疑“南方傻大姐說”是由王闓運之說衍化而來且故事還有不少破綻(如康熙第二次廢太子後並未再立太子,熊希齡卻稱熱河行宮“太子園”為雍正當太子時所居),而對於“李佳氏宮女說”,則認為莊練提出的證據並不確鑿,無法證明乾隆生母就是宮女李氏,至於高陽提出的證據,實際上生子不封側福晉並不新奇而是取決於女家出身,而皇太后冊文無“誕育”字樣並不表示乾隆不承認鈕祜祿氏是自己的生母,其詔書中實有更多類似字樣,且若說乾隆生母由李氏改為鈕祜祿氏時《玉牒》又豈能偽造,而冒鶴亭的說法本就經不起推敲,因為雍正到熱河的時間與乾隆誕生的時間根本對不上。[23]

陳捷先將王闓運所記說法與“李佳氏宮女說”歸為一類稱“賤婢說”,指出其五點不成立處,一為清代選秀女制度森嚴不可能因臨時混入選中,二為清皇室成員均載入《玉牒》且很難竄改,三為由乾隆生日倒推懷孕日期與康熙至承德打獵時間不合,四為所謂乾隆臨產時雍正赴熱河實為康熙諸子正常輪班“住夏”,五為草房實為雍正時為了訓示子孫儉樸所建。[24]

 
 【下接:乾隆生母問題閱讀劄記一則(2)




[1] 《清高宗實錄》卷一,卷首語,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影印本,第138頁。
[2] 趙爾巽等撰:《清史稿》卷二百十四《后妃傳·孝聖憲皇后》,北京:中華書局,1977年,第8914-8915頁。
[3] 清代《玉牒》藏於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與遼寧省檔案館,不易得見,今轉引自何孝榮:《清史十五講》,南京:鳳凰出版社,2010年,第165頁。
[4] 王闓運:《湘綺樓文集》卷五《今列女傳·母儀》,長沙:嶽麓書社,2008年,第153頁。
[5] 金梁:《清帝外紀·清後外傳》,臺北:廣文書局,1980年,第201頁。
[6] 張爾田:《清列朝後妃傳稿》,沈雲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臺北:文海出版社,1966年影印本,第742冊,第225-226頁。
[7] 郭成康,鄭寶鳳:《大江湧:乾隆家世之謎》,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4年,第31-34頁。
[8] 天嘏:《清代外史》,《清代野史》,成都:巴蜀書社,1998年,第86-87頁。另有媯血胤《清秘史》中有類似描述,轉見唐文基、羅慶泗:《乾隆傳》,北京: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2頁。
[9] 許嘯天:《清宮十三朝演義》第三十回“鬥法術計收血滴子,換嬌兒氣死陳閣老”、第三十一回“康熙帝揮淚廢太子,汪紳士接駕失弱女”,臺北:文化圖書公司,1985年,第221-235頁。
[10] 燕北老人:《滿清十三朝宮闈秘史》,上海:春明書店,1946年,第56-57頁,第69-70頁。
[11] 金庸:《書劍恩仇錄》,廣州:廣州出版社,2002年,後記見第749-750頁。
[12] 季承:《我和父親季羨林》,北京:新星出版社,2010年,第24-26頁。
[13] 富察敦崇:《皇室聞見錄》,轉見金梁:《清帝外紀·清後外傳》,第92頁及郭成康,鄭寶鳳:《大江湧:乾隆家世之謎》,第61頁。
[14] 孟森:《海寧陳家》,《明清史論著集刊》,北京:中華書局,2006年,第509-542頁。
[15] 鄭天挺:《清代皇室之氏族與血系》,《清史探微》,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23頁。
[16] 馮爾康:《雍正傳》,北京:人民出版社,1985年,第534頁。
[17] 唐文基、羅慶泗:《乾隆傳》,第2-3頁。
[18] 郭成康,鄭寶鳳:《大江湧:乾隆家世之謎》,第59-75頁。
[19] 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中華民國史研究室編:《胡適的日記》,192242條,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第303-304頁。
[20] 周黎庵:《清乾隆帝的出生——甲申上元日記一則》,《古今(半月刊)》第45期,19445月,第25-26頁,今見周黎庵主編《古今》,楊周主編:《民國期刊彙編·第2輯》,揚州:廣陵書社,2009年影印本,第4冊,第73-74頁。
[21] 莊練:《中國歷史上最具特色的皇帝》,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2008年,第210-213頁。
[22] 高陽:《清朝的皇帝》,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331-334頁。此外,在歷史小說《乾隆韻事》、《曹雪芹別傳》中高陽對此說還有更多文學發揮,參郭成康,鄭寶鳳:《大江湧:乾隆家世之謎》,第50-57頁,而李氏宮女名為李金桂之說似即出於高陽。
[23] 郭成康:《傳聞、官書與信史:乾隆皇帝之謎》,《清史研究》1993年第3期,第79-81頁;郭成康,鄭寶鳳:《大江湧:乾隆家世之謎》,第34-58頁。
[24] 陳捷先:《明清史》,臺北:三民書局,2016年,第219-22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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